20世纪中期以来，欧洲人优越论和欧洲中心历史观遭到本世纪末空前的怀疑与批判。这里面，最有力量的批判来自西方学院派知识分子的文化寻根的学术成果。他们在反思西方、重新审视东方的过程中，厘清了西方文明的东方源头，还“东方文化”以历史的和现代的或者未来的应有的位置。本书便是其中的力作之一。“黑色上帝”也可译为“黑色的神”，又看其副题“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起源”便可知道，这是一本着眼非洲给西方寻找东方根源的书籍。作者将来自人类学、宗教史学、考古学、古典希腊时期作者们的多方面资料熔为一炉，运用比较神话学方法和当代埃及学专家的眼光加以重新评价，并通过这些资料建构起他的非洲-亚洲遗产的假说图景，论证了该遗产对现代西方思想的持续影响。

斯芬克司译丛。

西方文化的源头不止于古希腊，而是可以追溯到更远的东方。在远至也门、尼日利亚等地的神话、民间传说、礼仪、风俗和信仰的背后存在一种内在的逻辑，它可以上溯到远古时期由希伯来《圣经》与王朝时代的埃及所共享的宗教体系——非洲-亚洲宗教体系。而且具有这个体系特征的“黑色风暴神”本是《旧约》叙事中耶和华神的一个原型，与犹太-基督教的上帝同根同源。

朱利安·鲍尔迪（Julian Baldick）博士着眼非洲给西方寻找东方根源，他将来自人类学、宗教史学、考古学、古典希腊时期作者们的多方面资料熔为一炉，运用比较神话学方法和当代埃及学专家的眼光加以重新评价，并通过这些资料建构起他的非洲-亚洲遗产的假说图景，论证了该遗产对现代西方思想的持续影响。

致谢

绪论／1

比较神话学／2

关于“闪含语系”／5

闪米特语族／8

埃及／11

北非／14

豪萨人／17

库施特语族和奥罗莫人／19

奥莫语族／22

研究方法／24

第一章 闪米特人的宗教／30

古代阿拉伯半岛的历史背景／30

阿拉伯半岛南部的古代宗教／31

现代阿拉伯半岛的民间传说／32

黑色的神／34

年轻的英雄／35

阿拉伯半岛南部的朝觐／36

现代也门的仪式性狩猎／40

古代碑文记载的仪式性狩猎／41

也门的婚俗／42

麦加小朝圣／46

麦加大朝圣／49

逾越节／52

住棚节／55

神祗的性别／58

割礼／59

雅各／63

古代叙利亚／63

其他证据／64

中东的圆柱形印章 ／66

闪米特人的贡献／68

来自也门的更多证据／70

第二章 埃及／73

法老们统治下的埃及／73

希罗多德／85

伊德富的神殿／97

普卢塔克／100

埃及宗教的内在逻辑／108

与闪含宗教的相似之处／110

第三章 北非／113

史前岩洞／114

原始的葬礼崇拜仪式／115

希罗多德／116

迦太基人的杀孩祭祀习俗／119

更多的古代文献记录／120

碑文／125

拜占庭时期的文献／126

中世纪伊斯兰历史学家／127

加那利群岛／128

非洲的利奥／133

20世纪的研究成果／134

北非宗教和社会中的闪含因素／155

第四章 豪萨人／159

1913年尼日利亚的豪萨人／160

北非豪萨人的神灵附体的崇拜形式／163

20世纪30年代尼日利亚的非穆斯林豪萨人／166

豪萨人的婚俗／170

20世纪60年代尼日尔南部的豪萨人／174

20世纪60年代的“波里”崇拜／182

豪萨宗教中的闪含逻辑／190

第五章 奥罗莫人／195

埃塞俄比亚两位历史学家眼中的奥罗莫人／196

哈伯兰：南部的奥罗莫人／198

克努森：西部奥罗莫人的祭司／205

莱吉斯：代别划分制度(gada)／210

巴特尔：对奥罗莫宗教的全面考察／215

哈桑：历史上的奥罗莫人／222

科特：奥罗莫谚语／224

奥罗莫宗教的闪含特征／225

第六章 埃塞俄比亚的奥莫人／232

比贝尔：对卡法宗教和君主制的错误判断／232

施特劳布：奥莫各民族概况／238

哈伯兰：埃塞俄比亚境内的王权概述／249

斯珀伯：对多尔兹人的重新估价／252

哈伯兰、斯特雷克、林德尔：重新思考奥莫文明／255

与闪含宗教的相似之处／259

结论／265

二元论与两极对立／266

闪含宗教的主要特点／267

闪含宗教传统与印欧宗教传统／268

闪含宗教与非洲内陆宗教的相似之处／271

伊朗／275

希腊／277

希伯来圣经／279

死海古卷与“犹太人基督教”／284

福音书／285

摩尼与摩尼教／287

北非基督教中的闪含传统／289

伊斯兰教／291

现代欧洲思想中的闪含因素／293

结语／296

索引／298

要说出印欧传统和闪含传统之间的区别是比较容易的。但要区别哪些是闪含传统、哪些是非洲内陆的传统，这是极其困难的。在非洲，我们必须注意两个语族，一个是尼罗河一撒哈拉语族(Nilo—Saharan)，其地理范围从马里延伸到埃塞俄比亚；另一个是尼日尔一刚果语族(Niger—Congo)，属于这个语族的民族遍布非洲大陆的西部和南部。如果要区分这两个语族的文化和闪含文化的特征，那是一件艰巨甚至是不可能的事。在此，我只能简要地概括一下闪含宗教和非洲内陆宗教的相似之处，这些宗教一直是许多重大研究项目的对象。

我们已经看到埃及宗教和马里的多戈人的宗教有许多相似的地方，而多戈人讲的语言属于尼日尔一刚果语族中的一种。从1931年起，法国人类学的领军人物马塞尔·格里奥尔(MarcelGriaule，1898—1956)及其追随者对多戈人进行了详尽的研究。热纳维埃夫·卡拉姆一格里奥尔(Genevi6ve Calame—Griaule)对他们的研究成果作了很好的概括。多戈人的宗教是一神教，这个神最初造出一对男性双胞胎。他们当中的一个——育鲁古(Yurugu)要背叛父亲，但被父亲变成一只狐狸——光明、水和丰产的敌人。我们自然会拿育鲁古和埃及宗教中的塞特神作比较，因为塞特也是极其危险的反叛者，他的身上体现出许多黑暗的方面，象征他的是一种对水和丰产怀有敌意的四足动物。双胞胎儿子中另一个叫诺莫(Nommo)，被父亲当作祭品，后来父亲又让他复活，目的是扭转狐狸造成的混乱局面。可见，这两个双胞胎代表着一系列的对立面：秩序与混乱、生命与死亡、潮湿与干燥。狐狸育鲁古被割掉舌头后，依然能够用他的爪子对将来做出预言，因此而受到人们的尊敬；与此同时，作为一种不合群的动物、集体团结的破坏者，他又受到人们的谴责。我们必须看到育鲁古和塞特还有其他非常相似的地方：他是一个早产儿，破坏了双胞胎出生的正常顺序，而且他还有一个特点，即他的性行为是违反常规的(他和自己的母亲有乱伦关系)。

非洲还有一个民族的宗教一直以来也是学者们重点研究的对象，这个民族就是苏丹南部的努埃尔人。努埃尔人所使用的语言属于尼罗河一撒哈拉语族。爱德华·埃文斯-普里查德(Edward Evans—Pritchard，1902—1973)爵士对努埃尔宗教进行了研究，并于1956年发表了自己的研究结果。据埃文斯一普里查德说，努埃尔人崇拜的神是一个三位一体的神，其中的一体叫做col(意为“黑暗”)，即风暴之神。显然，我们会看到，这个神和闪含民族崇拜的黑色的风暴神有许多相似之处，两者的祭祀方式也很相似。普里查德说，如果努埃尔人中有谁被雷击身亡，他们一定会在当天(或第二天)的日落后宰杀一头公牛——最好是黑公牛，并且在当天晚上把牛肉吃掉。宰牛所用的工具是一把梭镖。与此同时，还要宰杀一些绵羊和山羊，所用的工具也是梭镖(通常的做法是割掉这些羊的喉管)。努埃尔人还宰杀黑母牛来祭祀尼罗河神。据说，过去努埃尔人曾经用一个少女作为祭品来祭祀河神。如今，努埃尔人每年祭祀河神的做法是把一头山羊抛进尼罗河。普里查德还说，一种与光明及黑暗有关的比喻始终贯穿在努埃尔宗教之中；显然，努埃尔宗教是一种带有二元论性质的宗教，它把精神(非物质的)世界和神创造出来的、人们能够感觉得到的世界截然分开。在前文有关闪含宗教的讨论中，我们已经见到这些相似的因素：它们的根源至今依然是一个谜。

最后，我们简要地讨论一下居住在加蓬、赤道几内亚和喀麦隆一带的芳人(Fang)。他们的语言是尼日尔一刚果语族当中的一种。詹姆斯·费尔南德斯(James Fernandez)于1982年发表了一部长篇专著，其研究对象就是芳人。费尔南德斯的观点是，芳人的传统宗教观并不认为宇宙是二元的，但随着时代的变迁，20世纪的芳人的宗教观却是二元论的宗教观，这种宗教观体现在一种叫布维地(Bwiti)的新生的宗教中，该宗教非常强调阴阳两性的对立。我怀疑，这是由于受到了基督教的影响。新教(Protestant)的传教士在向芳人传教时，使用的是《圣经》，但芳人皈依的不是新教，而是，那种以《摩西五经》为教义的宗教(Pentateueh)，芳人认为这样的宗教更适合他们，因为和《新约》相比，《摩西五经》更接近他们本土原有的宗教观念(如各种禁忌)。因此，我们对以下现象就不应该感到奇怪了：芳人认为引诱亚当和夏娃的蛇是上帝的一部分，人类的原罪是上帝的意志造成的。和非洲其他民族一样，芳人对有关以撒“被偷的祝福”的故事情有独钟，并对它进行了改编，于是它就变成了关于芳人被殖民化的故事。同样，在这里我们也可以看到这种宗教在后期受到闪米特宗教的影响，而且无法明确说出其中哪些是闪含宗教的影响，哪些是非洲内陆的传统。

非洲其他地区多数也存在着同样的情形。正如道姆指出，在非洲，到处都可以见到这样的神话：一个勇敢机智的青年杀死了水怪，因此赢得了一个姑娘的欢心，两人由此结成夫妻。①割礼也是一种普遍现象，而且它都被认为是婚礼前必须接受的成人仪式。为了求雨而宰杀黑公牛也是一种普遍的祭祀方式。非洲大陆到处都热切地渴望获得水，因此黑色和蓝色是非洲居民最喜欢的颜色。②如果要明确指出尼罗河一撒哈拉语族或尼日尔一刚果语族各民族的宗教中所包含的闪含因素，还必须进行更详细更深入的研究。因此，在此我们似乎最好是做出这样一个结论：虽然闪含语系各民族的宗教具有高度的统一性，但这些宗教和非洲其他各民族的宗教依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P271-275

20世纪中期以来，欧洲人优越论和欧洲中心历史观遭到本世纪末空前的怀疑与批判。这里面，最有力量的批判来自西方学院派知识分子的文化寻根的学术成果。他们在反思西方、重新审视东方的过程中，厘清了西方文明的东方源头，还“东方文化”以历史的和现代的或者未来的应有的位置。

《黑色上帝》是其中的力作之一。“黑色上帝”也可译为“黑色的神”，又看其副题“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起源”便可知道，这是一本着眼非洲给西方寻找东方根源的学术著作。在本书里，作者认为正如存在着一种非洲—亚洲语系，也存在一种共同的非洲—亚洲宗教体系。在远至也门、尼日利亚等地的神话、民间传说、礼仪、风俗和信仰背后有一种内在的逻辑，它可以上溯到远古时期由《圣经》与王朝时代的埃及共享的宗教体系。而一位具有非洲—亚洲宗教体系特征的“黑色风暴之神”与犹太—基督教的上帝同根同源。

具体看，鲍尔迪主要考察了非洲之角的几个民族如豪萨人（The Hausa），奥罗莫人（The Oromo）和埃塞俄比亚的奥莫人（Omotic Ethiopia）的宗教。以奥罗莫人为例，它属于埃塞俄比亚人种的库施特人（Kushite）中最大的一族，是非洲十大民族之列。《旧约·创世记》讲述的洪水后挪亚的次子名叫含，含的长子即“库施”（Kush）。所谓库施特人意为“库施的子孙”。现代考古资料表明，3500年前，库施特人分布在整个非洲之角，取代当地土著狩猎民族布须曼人。公元前10世纪，其南支达东非裂谷地带，创造了东非最早的农耕文化，有梯田灌溉等突出特征。奥罗莫人宗教信仰中，一位具有非洲—亚洲宗教体系特征的黑色的风暴之神占据了主宰地位。该族创世观与《旧约》有明显近似之处：生命创始于水；神从云雨之中降临世间；他还用吐气的方式赐福给他人，就像希伯来的耶和华用口对口吹气的方式把生命灌注到亚当身体里。

通过这些细节方面的仔细对比，鲍尔迪希望说明古代非洲之角宗教里的这位黑色的风暴之神和犹太教—基督教的上帝是同源关系。他指出，这位黑神在《旧约》里被一分为二，一位是创世主上帝，另一位是上帝的敌人，在伊甸园化身为蛇的恶魔。在宗教史上，这样类似的一神分身为二的现象是常见的。禁果母题表明，蛇的引诱和上帝的禁止其实只有在对立统一中才可以获得完满的理解。《创世纪》随后讲述的洪水故事又让这位黑色暴风雨神呈现出来，他还以在云层上立虹的方式与挪亚的后代立约。在《出埃及记》里，神又多次在云层里显身，并且还伴随着电闪雷鸣，这都充分证明了他的原始神格。其他的犹太教祭礼规定如以家畜献祭和割礼习俗等，也都与北非的宗教礼俗相对应。

《黑色上帝》的结论部分试图归纳所谓“非洲—亚洲宗教共同体”的基本特征，也就是它区别于印欧宗教体系和内陆非洲体系的特性所在。鲍尔迪认为那就是“二元论”（dualism）和“两极对应”（bipolarity）。以一位黑色风暴神为主的一元逻辑，通常表现为他的男性化的阳刚存在和与之匹配的一位少女神。此一原型的抽象变体则为干燥与潮湿、光明与黑暗的对立，在闪含语族的宗教祭典上，祭献黑色公牛是最重要的祭扫程序，那黑牛代表的就是黑色风暴神。

鲍尔迪还以田野调查的实地材料，说明了对于犹太教和伊斯兰教都非常重要的割礼，如何同杀死风暴神的仪式剧相联系着。在奥罗莫人的仪式上，一位青年武士表演完成这一牺牲后，随即获得真正的成人资格，准备成为父亲。而他的生父则在仪式上被驱逐出去。非洲—亚洲宗教遗产的另外一个重要方面是割礼，那也是同杀死风暴神的神话相对应的仪式行为。献祭和割礼都在神圣婚礼之前进行，而这婚礼才是表现二元论价值关系的象征物：男性月神与女性太阳神的结合在古老的地点建立起新的两极对应关系。在这种宗教的二元逻辑背后，我们看到的是“对农作物和家畜用水的保证，以及人类的永存”。  就在《黑色上帝》出版之前一年，法国东方学家博泰罗在《上帝是谁》一书中坚决否认犹太人的一神教信仰与埃及宗教的关系：他惜批驳弗洛伊德《摩西与一神教》的机会，声称“本人断然排除一神论是埃及人发明的说祛。它的发明者，非摩西莫属”。读罢《黑色上帝》，我们虽然未必苟同鲍尔迪的观点和论证方法，但是至少可以明白，即使真是摩西发明了一神信仰的教义，那么他也不是凭空发明的。在西亚—北非广大的地域中闪含语系民族共通崇拜的这位黑色风暴神，应该看作是《旧约》叙事中耶和华神的一个原型吧。

伴随着欧洲经济和工业进步以及向其它大陆扩张，欧洲优越的观念在18世纪逐渐增强。由于和“进步的欧洲”形成对比，原来受到尊崇的古老文明的偶像，如埃及和中国，现在显出停滞不前的本相。埃及的古代，“以前被视为主要的和可贵之处，现在却变成了一种缺陷（liability）”。进步的图式把欧洲列强摆在历史前行的先锋地位，殖民和扩张也就自然成为合理的合法的事情。历史一旦形成并且蔓延开来，便会假惜“理性”和“科学”之名去产生能罪恶。

19世纪末，欧洲思想界回响着关于上帝已死的呓语般的呼告；20世纪末，西方学界不再争论上帝的死活，而是重新发现他的本来肤色。这整整一个世纪的时代反差恰好体现出从殖民时代到后殖民时代的学术问题的转换与话语的变迁，也是西方知识界遵照知识社会学思路进行文化寻根的重要成果。也许只有经历了这种超越东西方对立的人类文化之根的内发掘与再认识，真正超越东西方对立的文化身份才有可能新建立，解决现代性两难困境的思考才会打开新的空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