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曼是20世纪德国文坛最耀眼的巨星,他的作品具有广泛的世界影响;他于1929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本书场面宏大,人物众多;它由两条主线构成:描写主人公汉斯同少妇克拉芙吉亚及富商皮佩尔科尔恩问的三角恋爱,揭示生与死,灵与肉之间的矛盾;围绕民主主义者与军国主义分子间的争斗,反映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德国知识分子的精神面貌和不同思想观点的对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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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 | 魔山/世界文学文库 |
分类 | 文学艺术-文学-外国文学 |
作者 | (德)托马斯·曼 |
出版社 | 北京燕山出版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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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 编辑推荐 托马斯·曼是20世纪德国文坛最耀眼的巨星,他的作品具有广泛的世界影响;他于1929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本书场面宏大,人物众多;它由两条主线构成:描写主人公汉斯同少妇克拉芙吉亚及富商皮佩尔科尔恩问的三角恋爱,揭示生与死,灵与肉之间的矛盾;围绕民主主义者与军国主义分子间的争斗,反映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德国知识分子的精神面貌和不同思想观点的对立。 内容推荐 大学生汉斯来到高山肺病疗养院探望表兄约阿希姆,不料自己也染上了肺病,只好留下治疗。疗养院里的人来自四面八方,性格迥然,思想各异。汊斯是个有理想的青年,可是同这些人交往后,思想变得混乱,精神变得消沉了;俄国女子克拉芙吉亚更使他神魂颠倒。他忘记了事业和重任,高山成了一座“魔山”,他深陷其中不能自拔。转眼七年过去了,表兄病死,克拉芙吉亚离去,那些交往甚密的朋友也各奔东西,生活把他的幻想一个个击得粉碎,使他感到痛苦和孤独。世界大战的炮火把他震醒,回首往事,汉斯觉得自己是在“魔山”上昏睡了七年,于是他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奔赴前线的征途。 目录 《魔山》:一个阶级的没落 引 子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后 记 试读章节 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在盛夏时节离开自己的故乡汉堡,前往格劳宾登山区的达沃斯坪,准备在那儿进行为期三周的访问。 从汉堡去那上边,可是一段很远的旅程;特别对于只待这么短短一点时间来说,就太远太远啦。途中要穿过几个国家,要越岭翻山,从南德高原下行,直抵史瓦本海滨,然后再劈波斩浪,乘船横渡那些过去被认为不可测知的深渊。 到此为止还一路畅通,走的都是直线;接下去可就费周折了,走走停停,很是麻烦。到了瑞士境内的罗尔沙赫才重新乘上火车,但也只能乘到阿尔卑斯山中一个叫朗特夸特的小站,在那儿又不得不换车来着。小站上山风劲吹,周围也没有多少宜人的景色,在百无聊赖地东站站西站站之后,才终于登上一列窄轨火车;等到它那小小的、然而牵引力显然非同一般的机车头慢慢运动起来,才算开始了这次旅行中真正惊险的一部分:列车一个劲儿地只顾往上爬,好像就没个完似的。要知道朗特夸特车站所处的地势比较而言还不特别高;眼前这条从悬崖峭壁间穿过的荒凉而险峻的铁道,才算认认真真地通到山里去。 年轻人名叫汉斯·卡斯托普。他独自待在一间小小的软席车厢里,车厢内的沙发全是灰颜色的。他随身带着一只鳄鱼皮的手提袋,这是他的舅公兼抚养人——让我就此交待一下他的大名——迪纳倍尔参议送给他的礼物;他的冬大衣挂在衣钩上,不住地摆来荡去;他腿上盖着一条苏格兰格子呢旅行毯。他坐在紧闭的车窗前,午后的气温渐渐变得凉爽了,自幼在家里娇生惯养的他,已经竖起他那宽大而时髦的夏季绸外套的衣领。在他身边的座位上,躺着一本题名为《远洋船舶》的小册子,是他刚踏上旅途时翻过几次的,眼下却已被扔在一边不加闻问了。火车头沉重地喘息着,浊气一股一股地灌进车厢,书皮上已布满微小的煤粒。 两天的旅程将把一个人,一个在生活中扎根未稳的年轻人远远地与他习以为常的世界分开,与他称之为自己的职责、兴趣、忧虑、前景等等一切分开,其情况之严重远非他乘着出租马车去火车站时所能梦想的。旋转着,飞驰着,在他和他土生土长的故土当中挤进来了一个空间;这空间显示出人们通常只以为时间才有的力量。一个小时接着一个小时,它在你内心引起种种的变化,其性质与时间引起的变化非常地相似,但程度在一定情况下还有过之。它与时间一样造成遗忘,其方式是把人从他的各种关系中分离出来,放进一种自由的、原始的状态。可不是嘛,在转瞬之间,它甚至能把一个循规蹈矩的小市民变得跟一个流浪汉差不多。人说时间是一条忘川,其实远方的空气也有同样的效力,你吸了它虽然还不像饮过这条忘川的水那样彻底忘记一切,但是却忘记得更加迅速。 汉斯·卡斯托普的情形就是这样。一开始,他本无意特别重视这次旅行,没打算把心思花在它上面。他倒是想赶快去一趟了事,原因是不能不去,然后呢又跟动身时一模一样地回来,回到那个老地方,让暂时被迫中断的生活重新开始。就在昨天,他的思想还局限在已经习惯的范围内,考虑的还是刚刚过去的考试,以及即将到来的在通德尔一威尔姆斯公司——包括造船厂、机器制造厂和锅炉厂——的就职;对于面临的这三个星期,他是要有多么不耐烦就有多么不耐烦。然而眼下,情况似乎要求他付出全部的注意力,容不得他再掉以轻心。这样子被突然抬高到一些他从未呼吸过的区域里,到一些据他了解生活条件完全不同而又简朴、艰苦的地方,他开始激动起来,内心里渐渐充满了某种忧惧。故乡和有条不紊的生活不只远远地留在了背后,更可虑的是还深深地落在了脚下,而且他仍在不断地升高、升高。如此悬浮在它们和陌生的异地之间,他禁不住问自己,他到那上边以后将生活得怎样呢?也许,像他这么个在仅仅高出海平面几米的地方出生和过惯了的人,突然来到一个条件如此极端恶劣的地区,甚至也没有先在某个高度适中的地方逗留几天,本身就是既不明智又对健康有害的吧?他希望快些抵达目的地,因为一经到了山上,他想就能和在其他任何地方一样正常生活,而不会像现在似的一个劲儿地向上爬呀、爬呀,老得想着自己是处在一种何等不寻常的境地。他凭窗张望:列车正在狭窄的隘口上蜿蜒行驶;看得见前面的一些车厢,也看得见累得气喘吁吁的火车头;它吐出的褐色、绿色和黑色浓烟随风飘去。在右边的深谷中水声哗哗作响;在左边的峭壁间兀立着森森古松,直指青灰色的天穹。前边不断出现黑糊糊的隧道口;等到列车重见天光,巨大的山谷又展现在身旁,谷底里的村镇也历历在目。深谷慢慢合拢,紧接着又是新的隘口;在崖头的道道裂隙中,积雪尚未消融。列车一次次地停在寒碜的小站前,有时是到了顶头站,只好调转方向开出去,以致弄得人糊里糊涂,再也闹不清东南西北。举目眺望,群峰巍然耸峙,逶迤直至天际,眼前已经是人们盼望进入的神圣奇妙的高山世界;然而峰回路转,美景又从虔诚的眼睛前面消失了。 这时候,汉斯·卡斯托普想,阔叶林带已经被抛在脚下,如果他估计得不错的话,鸣禽区也过完了;想到此,他怅然若失,有两秒钟之久,头脑竟微微发晕,心里也颇难受,情不自禁地举起手来蒙住了眼睛。不过这种情况转瞬即逝。汉斯·卡斯托普发现,攀登已到尽头,最高的一道隘口已被征服。在平坦的谷地上,列车眼下正舒舒服服地朝前滚动。……P2-3 序言 《魔山》:一个阶级的没落 二十世纪伊始,德语文学诞生了一部划时代的杰作:托马斯·曼的长篇小说《布登勃洛克一家》(1901)。这部仅用四年时间写成的“伟大小说”,不仅奠定了年方二十六岁的作者在德国乃至整个欧洲文坛的地位,还开启了德语文学的一个新时代,一批世界级的大师随之崛起,特别是原本薄弱的长篇小说创作园地里更可谓人才辈出,长篇小说的创作更加硕果累累。于是在二十世纪上半叶,德语文学出现了一个堪与歌德、席勒时代媲美的高峰,而托马斯·曼本人,则被誉为这一兴旺发达时期的“火车头”,并且于一九二九年当之无愧地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 托马斯-曼之得以戴上这顶桂冠,一如诺贝尔文学奖评选委员会的颁奖辞所宣示的,主要由于他那被称颂为“第一部也是迄今最卓越的德国现实主义小说《布登勃洛克一家》”。但是,在获奖之前不久出版的又一部长篇小说《魔山》(1924),对作者获此殊荣至少起了同样重要的作用,因为是它使托马斯·曼真正举世闻名。为了证明此言不虚,可以举出两个事实:一是一九二七年,《魔山》经Helen’rracy I.,owe—Poters翻译成英文The Magic Moutain,很快便畅销美国,受欢迎的程度明显超过了《布登勃洛克一家》;二是近年来在德国和世界范围内评选二十世纪最佳德语长篇小说,托马斯·曼入选的多为《魔山》,而且总是名列前茅。 托马斯·曼创作的长篇小说在十部左右,几乎都是鸿篇巨制,如单单取材于《圣经》故事的《约塞夫和他的兄弟们》(1933—1942)就是四部曲,和其他的大长篇加在一起,便构成了二十世纪德语文学尤其是长篇小说一个可观的组成部分。这十部左右长篇小说的代表作,公认为上述的《布登勃洛克一家》、《魔山》再加上《浮士德博士》。这些作品尽管题材不同,风格、手法也有发展变化,但是都一样从精神、文化和哲学的高度,深刻而直率地提出了时代的根本问题,生动而多彩地描绘人生、社会和世态,恰如巴尔扎克所做的那样。也就难怪德国著名的评论家汉斯·马耶尔要将托马斯·曼的小说与《人间喜剧》相比拟。 对《布登勃洛克一家》外国文学界的同行已经谈得比较多了。《魔山》可以视为《布登勃洛克一家》的后续之作,且对托马斯·曼的小说创作的许多方面都明显地有所突破。因此,无论研究托马斯·曼个人或是研究二十世纪的德语长篇小说,《魔山》都是一个很好的范例和着力点。 托马斯·曼一八七五年出生在德国吕贝克城一位富商的家中。父亲曾做过这座享有自治权的北方海港城市的市议员。托马斯·曼中学未毕业父亲便去世了,家业随之衰败,全家迁到了南方的慕尼黑。托马斯·曼十九岁即在当地一家保险公司做见习生,同年发表小说《沦落》获得好评,决心走文学道路,开始在慕尼黑大学旁听历史、文学和经济学课程,并参与编辑《二十世纪》和《辛卜里其斯木斯》这两本文学杂志。一八九五年至一八九八年随兄长亨利希·曼旅居意大利,一八九七年着手创作《布登勃洛克一家》。这部小说于一九O一年问世后立刻在德语文坛引起轰动。 在随后的半个世纪里,作家经历了资本主义世界严重的社会经济危机,目睹了德国发动的空前残酷野蛮的两次世界大战并身受其害,被法西斯政权褫夺了国籍,不得不长期流亡国外。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他虽已成为美国公民,却感到这个盛行麦卡锡主义的国家窒息了自己的创作灵感,但是又不愿回到分裂了的祖国的任何一边去,只好在一九五二年移居瑞士,直至一九五五年客死苏黎世。 托马斯。曼可谓一生坎坷,经历丰富,思想发展的过程更充满了曲折、矛盾和痛苦。所有这些,都反映在了他的作品特别是长篇小说里。《魔山》这部书则是作者对自己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的经历和思想的总结。具体讲,为了探望患病的妻子卡佳,托马斯·曼确曾于一九一二年去瑞士达沃斯地区的一家肺病疗养院住过一些时候。这段特殊的经历和见闻,加上妻子的书信,提供了他于一九一三年开始创作《魔山》的契机和素材。起初他只打算以生战胜死为主题,用幽默的笔调写一个中篇小说,使之与《威尼斯之死》和《特利斯坦》形成对照;因为在这两篇旧作里,表现的都是艺术家在精神上对死亡的美化和渴望。 一九一四年爆发的第一次世界大战打断了他的写作,到了一九一九年战争结束后作家才重新提起笔来。大战中的痛苦经历和战后的深刻反思,不但使原本计划的中篇发展成了一部上下两卷的大长篇,思想内容更大大地得到了深化和扩展。 堪称德语文学现代经典的《魔山》故事情节并不复杂: 出身富有资产者家庭的青年汉斯·卡斯托普,在大学毕业后离开故乡汉堡,前往瑞士阿尔卑斯山中一所名叫“山庄”的肺病疗养院,探望在那里养病的表兄约阿希姆。齐姆逊。他原本打算三周之后便返回汉堡,接手一家造船厂的工程师职位,却不料在山上一住住了七年。原来他闯进了一座“魔山”! 在“魔山”中住着来自欧洲乃至世界各国的病人。他们代表着不同的民族、种族、文化传统、宗教信仰和政治态度,但却有一个共同点,即都属于不必为生计担忧的有产有闲阶级。在与世隔绝的环境中,“山庄”的居民们自有一套独特的生活方式和人生哲学,都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都沉溺声色,饕餮成性;都精神空虚,却在尽情地享受疾病,同时又暗暗地等待着死神的来临。须知,拿一位“山庄”中人的话来说,这所谓疗养院“不会使患病的人恢复健康,却能让健康的人染上疾病”。因此,不断有年纪轻轻的疗养客不治身亡;因此,整个“山庄”及其所在的达沃斯地区,就跟中了魔魇一样,始终笼罩着病态和死亡的气氛。 除了上面那些行尸走肉的活人,“魔山”中还游荡着一些幽灵,过去时代的幽灵以及叔本华、尼采等等的幽灵。这些幽灵附着在奥地利耶稣会士纳夫塔和意大利作家塞特姆布里尼等人身上,他们是那些活死人中的思想者。至于“魔山”的统领,则是“山庄”疗养院的院长、“宫廷顾问”贝伦斯大夫。他和他的助理克洛可夫斯基博士,一个绰号叫“拉达曼提斯”,一个绰号叫“弥诺斯”,意思都是地狱中的鬼王。然而“魔山”的真正主宰,却并非鬼王贝伦斯大夫,而是死神。这不仅因为这位大夫自命为“侍奉死亡的老手”,而且本人的身体和精神也染上了重病,即将成为死神的俘虏。 就这样,在死神的统领指挥下,经由贝伦斯这些鬼王精心安排和组织,风景如画的阿尔卑斯山就变成了妖魔聚会的布洛肯山,“山庄”的疗养院客们便像瓦普吉斯之夜的男女妖精似的纵情狂欢,夜以继日地跳着死之舞。 主人公汉斯‘卡斯托普是个性格和体质都很柔弱的资产阶级少爷,是塞特姆布里尼为之操心的“问题儿童”。他涉世不深,刚入“魔山”还有点儿不习惯,但马上被“鬼王”逮住,不多久就习惯了不习惯,就参加了死的舞蹈。这是因为,“山庄”的独特生活方式自有其魅力。这魅力的表现之一就是使人忘记时间,忘记过去和将来,同时也忘记人生的职责和使命,活着仅仅意味着眼前的及时行乐。因而“魔山”成了一个介乎于生死之间的无时间境界的所在。难怪年轻的卡斯托普在山上不知不觉一住便是七年,难怪他也很快学会了像其他疗养客一样怀着冷漠、闲静的心情,俯瞰和傲视平原上碌碌终日的芸芸众生。 不过,在“魔山”中的七年,汉斯·卡斯托普也并未虚度。他年轻、好奇,性格内向,有一个区别于一般疗养客的特点和优点,就是对周围的人和事乐于观察、倾听,勤于思索。他在跨出校门后遽然来到一个新的环境,日日目睹着疾病和死亡,倾听着塞特姆布里尼与纳夫塔的激烈争论,自己还对爱情的苦乐和生离死别有了切身的体验,思想活动更是异常活跃。而“山庄”无所事事的特殊生活方式,又提供了他去沉思默想的充裕时间,便对疾病与健康、欢乐与痛苦、生存与死亡、时间与空间以及音乐与时间的关系等等问题,进行了反复的思考,直至七年后“魔山”的梦魇终于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晴天霹雳”所震醒。 然而,这位惟一在“山庄”康复了的小说主人公,这位有头脑的资产阶级的苗裔,他却仍然没能逃脱死神的控制。因为这时整个的欧洲和资本主义世界都着了魔,都跳起了疯狂可怖的死之舞,汉斯·卡斯托普自然也在劫难逃。小说结尾,年轻的主人公便在一颗大炮弹落到眼前爆炸后飞溅的尘土里,在战场的“混乱喧嚣中,在刷刷冷雨中,在朦胧晦暗中,从我们的视线里消失了”。 从上面的故事梗概可以看出,《魔山》既无曲折跌宕的情节,也无惊心动魄的场面,但却自始至终充满着离奇、紧张和神秘的气氛,却不乏思想、精神范畴的激烈碰撞、交锋乃至你死我活的斗争,而不同的思想、精神及其相互斗争,又是通过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物体现出来,这就赋予了小说引入入胜、摄人心魄的艺术魅力。也就是说,《魔山》并不重在描绘自由资产阶级没落的外在表现和过程——虽然这方面也有不少精彩之笔——而更多地着力于揭示其内在的历史和精神根源。而这,看来正是托马斯。曼这部杰作的最大的特点和优点。这样的特点和优点,使《魔山》成为了所谓“智性小说”或日形而上的哲理小说的典型。 《魔山》除去这一涉及小说本质特征即故事情节的大看点,还有以下几个值得认真研究和极具欣赏价值的方面: 首先是小说不同凡响的风格和手法,也就是它讲述、展现其故事情节的方式和艺术手腕。 《魔山》这部杰作之所以能跻身西方文学的现代经典之列,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它的艺术风格和手法既很好地继承了传统,又成功地进行了创新。 继承方面,《魔山》很容易令人想起德语文学中历史悠久的“教育小说”或“修养小说”。这类以现实主义为基调的小说,其最著名的样板当推歌德的《威廉’迈斯特的漫游时代》和凯勒的《绿衣亨利》。它们写的差不多都是年轻主人公到社会上受教育、淘经验,以及在此过程中思想、性格得到发展和成熟,借以表达作家自身的教育主张、人生哲学和社会理想。托马斯·曼的《魔山》无异于一部现代的“教育小说”;对于年轻的卡斯托普来说,那与世隔绝的“山庄”国际疗养院及其所在的达沃斯地区,不啻是一个对他进行强化训练的“教育特区”。 在这个反面意义的“教育特区”里,不但集中了当时整个欧洲乃至世界的精神和思想,让卡斯托普接触到它们形形色色的代表人物,而且使时间浓缩起来,让他早早面对死亡,不得不对生与死、健康与疾病、肉体与精神、空间与精神、空间与时间等一系列问题,进行认真的思索。同样,在“魔山”中也有一些“教育者”,那就是塞特姆布里尼和纳夫塔。两人都自觉而公开地以年轻主人公的导师自居,并为影响他、争夺他而无休止地进行着辩论和争斗,虽然他们本身都已病入膏肓。除了他俩,“鬼王”贝伦斯大夫以及他形形色色的病人,其中又特别是那位以长者和领袖自居的佩佩尔科恩,何尝又不曾以各自的方式充当着年轻主人公的教员——反面或正面的教员。这样,生活在“魔山”中的汉斯·卡斯托普,思想和性格就加速地发展和成熟起来。 不错,这儿的确存在一些悖论,例如竟然称“魔山”为“教育特区”,既说“魔山”是个“无时间境界”又说它浓缩了时间,等等。然而,不正由于这许多悖论和矛盾的存在,才使《魔山》更加耐人寻味和富于哲理的深蕴吗? 至此已接触到《魔山》继承德语文学传统的另一个更深刻的方面,即它的富于哲理性和思辨性。如此讲很容易使人产生枯燥、沉闷的联想。其实,《魔山》提出的哲学问题既丰富多彩又紧贴现实,所用来进行思辨的手段也生动有趣,富于变化,因而读起来一点不枯燥乏味。 除去生与死这个核心问题之外,小说对于时间这个构成生命的重要因素,特别做了精到、深入、全面、精彩的分析和论说。例如,仅仅为揭示时间因人因地而异的相对性,小说就自然而纯熟地使用了三种手段:一是主人公卡斯托普自己头脑里对这个问题的思考、探索(集中在第六章的《变迁》一节);二是作者的直接插话、评说以及思辨(例如第七章的《海滨漫步》一节);三是用故事情节本身进展的快慢直观地显现。且看第三种手段的明显例证:主人公住进“山庄”疗养院的第一天,觉得一切都异常新鲜,经历、感受遂十分丰富,时间也就相对增值,对这一天的描写便占了一百多页的篇幅;相反,到了后来,日子过得千篇一律,枯燥乏味,几个月甚至几年便一笔带过。 此外《魔山》还有一种用得特别多因而也特别引人注目的思辨手段,就是让书中的人物相互辩驳和争论。塞特姆布里尼和纳夫塔势不两立却相反相成,在无情的论争中几乎探讨了人类社会的所有重大问题,尽管两人如前文所述都不足取,都是言行不一的空谈家,其言论本身也经常自相矛盾,令他们的教育对象卡斯托普无所适从。 总之,《魔山》尽管思辨色彩浓郁,却因为手段多样而艺术精湛,结果便使读者尤其是爱好哲学的读者并不难以接受,相反倒会读得饶有兴味。 《魔山》也成功地继承了德国和欧洲的批判现实主义传统,世情的描写,人物的刻画,环境的点染,都做到了既细腻精致,又生动深刻,且富于典型意义。有关的例子不胜枚举。一句话,《魔山》同样证明,托马斯·曼也当得起二十世纪西方文学一位批判现实主义大师的称号。 然而,对于《魔山》这部巨著来说,更值得称道的不是它对传统的继承,而是它有所创新,有所突破,而是它还越出现实主义的常轨,采用了勃兴于本世纪初的现代主义的某些手法。 《魔山》使用得最多也最有趣的现代主义手法是象征。可以认为,小说的题名“《魔山》”本身便是一个象征,它所描写的“山庄”疗养院以及生活在里面的形形色色的人物,也都富有对于特定的时代和社会的象征意义。 先看一个十分具体的例子,就是《魔山》中充满着“数字象征”。一个七字贯穿着整个故事,反反复复地出现:全书一共七章,主人公迷失在“魔山”中长达七年,“山庄”的餐厅里不多不少摆着七张桌子,主人公的朋友圈子最终凑足了七个人。疗养院规定量体温的时间恰好七分钟,等等等等。为什么正好是七呢?是因为上帝“创造世界”也用了七天,因此七就意味着全部、整个,处处凑足了七的“山庄”。这座在“侍奉死亡的老手”贝伦斯大夫经营下的肺病疗养院,似乎就不只是资本主义社会以营利为目的的医疗机构的典型,而成了作者心目中整个世界的象征。 小说里众多的典型人物也都有很强烈的象征意义。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塞特姆布里尼和纳夫塔这你死我活地相互对立,同时却相反相成的一对儿。塞特姆布里尼固守着前一两个世纪盛行的资产阶级人道、进步和理性的传统,梦想有朝一日会出现一个资产阶级的世界共和国,还身体力行地参加了共济会的活动,实际上却是一个过时人物,其形象、思想和行径,在作家笔下都像个摇风琴的行乞者一般地寒碜、迂腐、可笑,活脱脱地一个早已过时了的资产阶级理想和价值观的化身。反之,纳夫塔则自视为“超人”,信奉精神至上主义和非理性主义,妄想世界有朝一日会恢复到教会享有绝对权力的上帝之国的原始状态,并为此而鼓吹暴力、奴役和恐怖。这个外貌丑陋矮小、言辞尖酸刻薄、行事虚伪怪诞的教士,不独继承了欧洲封建反动思想的衣钵,而且是德国军国主义乃至国家社会主义也就是法西斯独裁专制——他所谓“无产阶级专政”的狂热信徒,则无疑是进入了帝国主义阶段的晚期资本主义的精神象征。 又如,与主人公卡斯托普这个“软弱的平民”形成强烈对比的,是他的表兄约阿希姆·齐姆逊。这位“好样的士兵”身上集中了“德国军人的所有美德”,是整座“魔山”中惟一一个有事业心和责任感的人,然而却病魔缠身,怎么也实现不了去军旗下效忠皇上的夙愿。他那描写得非常细腻的夭亡,不正象征着德国军国主义引以自豪的普鲁士精神业已过时和不再有生命力了吗? 再如荷兰绅士皮特·佩佩尔科恩,这位在殖民地爪哇发了大财的种植园主,他像个王者似的颐指气使却语无伦次,生活放纵却缺少活下去的信心和乐趣,以致终于服毒自杀,是不是也象征着殖民时代的自由资本主义气数已尽呢? 就连仅仅出现在卡斯托普回忆中的祖父和舅公,也都刻画得活灵活现,既有鲜明的个性,也带着时代与阶级的共性和象征意义。类似这样一些次要人物的存在同样不容忽视,因为他们加强了小说内涵的历史纵深度,为一个阶级的没落做了必要的背景交待。 顺便说一下,小说的主要人物几乎个个都有生活中的原型,特别是主人公卡斯托普身上,便清楚地投下了作者自己的影子。他与作家本人出身、经历的相似之处就不细说了,更值得注意的是他们对一些重大问题的观点和思考。难怪当代著名作家马丁.瓦尔泽会说:“故事越往下讲,小说的主人公便越来越不再是卡斯托普,而变成了托马斯·曼本身。”事实上,通过卡斯托普的观察、思考,通过塞特姆布里尼和纳夫塔相互争论、辩驳,托马斯·曼对自己早年的思想尤其是叔本华和尼采的思想影响,做了深刻而又全面的清算;同时,书中还明显反映出与德国文化历史哲学家奥斯瓦尔德·施本格勒在思想上的共鸣。因此,《魔山》一书对作家思想和创作的发展,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至于作家的爱妻卡佳·曼,便为他塑造小说女主人公克拉芙迪娅。舒舍夫人这个形象,提供了许多素材和灵感。那位有着口吃的毛病但却行事落拓不羁的“大人物”佩佩尔科恩,其形象与性格则与同时代的德国剧作家格哈尔特。豪普特曼有太多的相似,以致小说问世后这位原本对作者多有提携的文学前辈怒不可遏,托马斯.曼不得不一再致函解释和道歉,才平息了这一震撼了文坛的轩然大波。不过,更加令人想不到的是,出身犹太教拉比家庭的奥地利耶稣会士纳夫塔这个思想偏激、言语刁钻、行事残忍的怪物,竟是以著名的匈牙利马克思主义哲学家和文艺理论家卢卡奇为原型的。 除去大量具有象征意义的人和事,《魔山》还显著地运用了精神分析这一现代主义手法。小说成书的十多年,正值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说在欧洲广泛传播。托马斯.曼是弗洛伊德的景仰者,创作自然难免反映出这一学说的影响。倒不是指贝伦斯院长的助手克洛可夫斯基博士这位形容委靡、身穿黑大褂的“殡仪馆抬尸者”似的大夫,也在对病人施行所谓心理分析;也不是因为他在“山庄”长年开着一个大谈情欲与疾病与死亡的微妙关系的讲座,害得男女疗养客们体温升高了老是降不下来——这些,都只能看作是对迎合时尚的骗子大夫的讥讽而已。作者自身使用精神分析手法的主要表现,是他深入到人物的潜意识中去挖掘和揭示他们思想行为的内在因果。一个明显而突出的例子:年轻的主人公一开始很讨厌克拉芙迪娅‘舒舍夫人,因为这个俄国女子不拘小节,缺少上流社会的教养,每次进出餐厅都把玻璃门摔得哐啷啷响。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对讨厌响声的渐渐习惯,他竟不知不觉地、狂热地爱上了这位并不漂亮的女病友。为什么?因为她也长着一双细眯眯的鞑靼人的眼睛,而这双眼睛令他忆起了自己少年时代曾经恋慕过、然而早已忘记了的男同学希培——此人也在托马斯·曼的生活中有相应的原型。也就是说,隐藏在潜意识中未得到满足的恋慕之情,又固执地表现出来了,以致俄国妇人和男同学的形象在卡斯托普心中老是叠印在一起,给他对异性的爱恋中加进少年时代的亲切回忆,使他对女病友克拉芙迪娅·舒舍更加地着迷和神往。 另一个反映出弗洛伊德影响的著名片断,是小说第六章的一节《雪》。在这一节,写了主人公在与风雪和死亡搏斗过程中的一个个梦境,也即是卡斯托普潜意识中的理想和恐惧的折射和显露。这些一开始绚烂美丽、如诗如画、最后却变得阴森可怖的梦境,实际上表明了主人公(也包括作者)在生与死之间,在人道与非人道之间,在意大利作家塞特姆布里尼与奥地利耶稣会士纳夫塔之间,如何艰难地进行着选择。年轻的卡斯托普最终选择了前者,虽然他对前者最终能否战胜后者还缺少信心。这缺少信心的表现,既合乎欧洲历史的真实,也合乎作家本人思想的实际。 附带说一句,题名《雪》的这个片断文笔十分优美、精致,对严冬时节阿尔卑斯山中的冰雪世界的描写可谓出神入化,美不胜收,加之主人公的梦境又可称整个小说思想内涵的结晶和浓缩,于全书起着升华和画龙点睛的作用,值得反复地咀嚼、品味。例如,主人公终于在冰天雪地中战胜了几乎置他于死地的睡魔,在即将苏醒时说出的“为了善和爱的缘故,人不应让死主宰和支配自己的思想”这句话,就点出了全书的意义精髓。 象征和精神分析,只是托马斯·曼使用现代主义手法的两个显著方面。与此同时,上述种种反映着作家个人思想和经历的内容,决定了《魔山》这部富有现代主义特色的杰作的现实主义基调。因此,从总体上看,《魔山》同时也富有现实主义和时代批判精神,因此堪称德语文学乃至西方文学率先将现实主义和现代主义结合起来的典范之一。 最后,《魔山》还有一个同样值得注意的重要看点,那就是小说灵活多变的语言。以“语言魔术师”著称的托马斯·曼,尤其善于运用幽默、揶揄、嘲讽等语言手段,使自己与他描写的人物、习尚、事件之间保持必要的距离——“讽刺的距离”或曰“批判的距离”。这种距离一开始便出现在叙述故事的语气里,接着又渗透进描绘环境、人物和事态的措辞和笔调中,到最后更融合到故事的情节里。能说明这最后一点的典型例子,首推第七章的《狂躁》这一节所描写的种种悖乎常理的行为,其中尤其是纳夫塔与塞特姆布里尼之间出人意料、荒唐透顶的决斗。由于作者对语言把握得十分准确、精细,“距离”的远近分寸便表现得十分明显,从而也就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作家的态度和爱憎。不,这儿谈不上爱,因为在书中没有一个真正可爱的正面人物。就连对主人公卡斯托普和他那位生性豪爽的意中人克拉荚迪娅.舒舍,作者所有的充其量也只是理解和同情,对他们的思想、行为也始终予以不乏批评意味的幽默、讥讽和调侃。 《魔山》的看点和精彩之处当然不只上述,限于篇幅就不再饶舌;还有许许多多的宝藏,等待着不畏艰险的登山者去自行发现。在这个意义上,《魔山》不啻是一座宝山,只有不畏艰险的登山者,才会收获更多,才有可能寻幽、搜奇、览胜:寻西方精神思想之幽,搜欧洲人生世相之奇,览德语现代小说之胜。 综全文所述,《魔山》问世于一九二四年,故事则发生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前夕。书中所描写的死神统治的“山庄”国际疗养院,实际上是十九世纪末与二十世纪初精神空虚、道德沦丧、危机四伏的资本主义欧洲的缩影。整个“山庄”都未能逃脱死亡的厄运,这意味着“山庄”所象征的世界已经衰败、没落,欧洲战前代表自由资本主义的资产阶级整个在精神上已经衰败、没落。奠定托马斯’曼文坛地位的《布登勃洛克一家》有一个副标题,叫“一个家族的没落”;作为其后续之作的《魔山》,方方面面都前进了一大步,所反映的时代和社会生活更广、更深,所以也不妨给它加上一个副标题,名之为“一个阶级的没落”或“一个时代的没落”。 (附记:2005年是托马斯·曼诞辰一百二十五周年和逝世五十周年,为此北京燕山出版社推出笔者新近完成的《魔山》全译本,以纪念这位继歌德之后最伟大的德国作家。) 杨武能 后记 ——我译《魔山》二十年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我在南京大学外文系学德语,受叶逢植等老师影响,才上二年级就尝试给报刊做点儿翻译。拿到几笔小稿费后一发不可收拾,竟动真格开始翻译起正儿八经的德语文学来啦,四年级时即在《世界文学》以笔名和本名接连发表了莱辛的《寓言八则》等习作。从一九六一年于这份当时全国惟一能发表译品的刊物露脸算起,至今我做文学翻译已经整整四十五个年头;而翻译托马斯·曼的著名长篇小说《魔山》,则是我用工最勤、收获最丰的后二十年的一件大事。 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在长达十年的文化浩劫之后,中国遽然迎来了自己的“文艺复兴”,一批规模空前的外国文学出版工程得以实施,其时正在北京跟冯至先生念研究生的我有幸躬逢其盛。漓江出版社推出的“获诺贝尔文学奖作家丛书”可谓一鸣惊人。主持这套丛书的是记者出身的刘硕良,他之所以能当此大任,使偏居一隅的小小漓江社后来居上,跃升为出版文学翻译作品的品牌名社,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他懂得依靠译者,充分调动译者的积极性和挖掘他们的潜力。我呢虽人微位卑,却待在社科院外国文学研究所这个显赫单位,加之此前又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过译著《少年维特的烦恼》,自然很快便让刘总纳入视野,成了该丛书于一九八三年最早面世的《特雷庇姑娘》的译者。 其时我年富力强,且能出活儿,当然不会被轻易放过。于是又由刘君的合作者上海的金先生出面,来约我为丛书翻译另一部德语文学名著《魔山》。 《魔山》是托马斯·曼继《布登勃洛克一家》之后又一杰作,于世界文坛的影响比前者有过之而无不及,对作者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在立志非名著杰作不译的我看来,这样一本大书无疑也是值得付出劳动和心血的。尽管如此,我却未当即应承,原因一是我主要研究歌德,对托马斯·曼可谓不甚了了,再则须要一句句读懂并恰如其分地译出的是一部多达千页的巨著,而这位大师有多么难读难解,我可是在南大上学时就领教过啦。 “先让我读读原著再说吧。”我回答金先生;既不敢贸然应允啃这块特大的硬骨头,又不肯放过明摆着的干成一件大事的机会,须知并非所有翻译家都能碰上这样的机会。 在咱们中国,德语算小语种,学德语会德语的人尽管千千万万,做文学翻译且信得过者却真是不多。面对这“译者难找”的现实,刘硕良们盯上了我自然不会轻易罢休。我呢,一经涉足《魔山》,就不免受其魅力诱惑,想不进去都不行了。于是便在一九八三年的春天,从我们研究生毕业后栖身的北京东郊西八间房,出发去攀登瑞士的阿尔卑斯山,并闯入了那家座落在达沃斯地区的“山庄”国际肺结核疗养院…… 端的是一部大师杰作,其深邃、宽广的意蕴和机智、隽永的语言,令读者有如登临险峰,品尝酽茶,艰难是艰难,苦涩是苦涩,却从中能感受到非同一般的浓烈兴味。在社科院新职工那工棚似的简易单身宿舍里,我全身心投入《魔山》的翻译,初步体会到了《魔山》这部杰作之所以为杰作,也尝到了啃硬骨头的苦辣酸甜。 由春入夏,一笔笔地书写,一步步地攀登,好不容易译完了引言和第一、二章,谁知这时却不得不放下刚刚变得自如的笔:我的人生再次出现了重大转折。重庆四川外国语学院以惜才著名的陈孟汀老院长早盯上我,决定把我破格调回去当学院副院长,我终于不得不离开学习和工作了五年的北京中国社会科学院。还不止此,我获得了有着世界声誉的洪堡研究奖学金,终于可以去德国深造。《魔山》的翻译只好终止了,怎么办? 几经思索,终于想到一位救星,想到我的一位任职于北师大的师兄,他念硕士时不仅正好专攻托马斯·曼,而且富有翻译经验,译笔上佳。我赶紧登门拜访,说明原委,他欣然接受了原本也应该对他很有吸引力的《魔山》的翻译,令我如释重负。 在风光旖旎的德国浪漫之都海德堡,我一住一年零三个月,每天面对的都是歌德席勒等古典作家,托马斯·曼及其杰作完全置之度外。归国后再到北京已是一九八五年初夏,心想《魔山》的翻译进行了快两年,该已经完成,便又去北师大拜望我的师兄。不想结果令我大吃一惊,大失所望:师兄他一字未译,理由是师嫂对他讲,“这么厚一本书,合同都没签一个,拼着老命译出来了别人不要怎么办!?”师兄自然得听师嫂的不是?于是原物奉还,叫我哭笑不得,却有苦难言,有怨难诉。 是啊,师嫂师兄也有道理,怎么可以不签合同呢!而且师兄讲不只一次提出过签合同的要求,刘先生在上海的合作者和刘本人都未搭理!不搭理的原因我事后了解到,主要是上海的合作者已与刘分道扬镳,当然没必要再继续管闲事;再者,那时候不管是译者或是出版社,大家对签合同与否都还不大在乎呀。在这个问题上,咱师嫂真可谓思想超前。 拿到原样退回的《魔山》,我赶紧寻思补救办法。突然间,想到了我的忘年之交傅惟慈先生,想到这位大翻译家不是在多年以前,就已成功译介过托马斯‘曼的另一长篇杰作《布登勃洛克一家》么!为什么不可以请他出山,再译一次托马斯‘曼呢? 我兴冲冲地往访家住北京四根柏胡同的傅先生,稍事寒暄便提出了我的希望。不想他却一口回绝,说自己年纪大啦——其实他那会儿刚刚退休,也就六十出头——没兴趣再揽译托马斯·曼这苦差事,该自个儿随心所欲地活着,爱干什么就干什么,比如旅游旅游,捣鼓捣鼓钱币什么的了。我听了自然失望,现在想来却觉得他是对的:而今已八十多岁的惟慈老哥,不还活得健健康康,潇潇洒洒吗!相反,我在北京翻译界的其他几位老哥们儿,尽管有的如董乐山先生年纪还比他轻,不是已经先后走了吗? 背着厚重如一块砖头的《魔山》原著,我无奈地回到重庆,刘总编的催稿信却接二连三地来了。更有甚者,为了表示事情特重要、特紧急,不少时候干脆就给你发电报。须知,在通讯极不发达的二十年前,按字数计费,需要翻着译电本一字一字查出来才读得懂的电报,其神秘、神圣的意味,其十万火急、不容懈怠的性质,一如皇上的圣旨甚至那十二道金牌!更何况两年前就答应了待我不薄的刘君,现在又面对他一封封催稿的急电,还有什么理由和勇气再推辞和拖延呢? 于是铤而走险,再闯《魔山》。尽管正当着四川外语学院的副院长,尽管除了繁杂的行政事务还要教书,我仍然硬着头皮,于一九八五年底重新开始翻译2r_作。不过能用于翻译的时间实在有限而又零碎,加之山中的路越来越曲折、崎岖,越来越幽秘、险峻,我吃力地跋涉了快一年,才差不多完成全书的四分之一;能把稿子交给硕良兄的日子遥遥无期。 时间转瞬到了一九八六年春天,不得已只好考虑请人合译;心急的刘总编和他的副手宋安群君自然求之不得。 真是十分感激母校南京大学的学长洪天富教授和郑寿康教授。两位慨然应允与我结伴完成《魔山》苦旅,并很快商定了分2~-:由他俩各译全书四分之一即小说的第五章和第七章,我在妻子王荫祺的参与和协助下再译四分之一即第六章。 四十多年的文学翻译生涯,至今回忆起来最觉辛苦以致难以忘怀的译事不过两次。一次是“文革”刚刚结束的一九七六年严冬时节,明知既无稿酬又不署名,我这个傻冒仍在川外的一幢筒子楼里偷偷翻译明娜·考茨基的《新人与旧人》。为了抵御夜深的酷寒,只得把白天烧饭的小煤炉挟在胯下,借助其余温暖和冻僵的手指跟身体。可叹的是,如此译出的半部书始终未得出版,原因是让我与其合作的叶逢植先生也就是我的恩师,他因故迟迟未完成他本身承担的前半部分。再一次就是翻译《魔山》了。两次时间时隔十年,地点都在重庆歌乐山下的四川外语学院。然而不同之处更多,最大的不同在于:前一次我完全是自觉自愿,翻译起来如饥似渴——被迫搁下译笔整整十年了啊;后一次呢却完全是被迫提笔,整个儿出于不译不行的无奈。 那是一九八六年的盛夏——山城的又一个难熬的季节。在重庆这座有名的大火炉中,为了抓紧暑假的宝贵时间赶译我们承担的近二十万字,一大早就把当书案的活动饭桌搬到靠着歌乐山麓的阳台上,到了午后又搬进屋里,直接摆在旋转的大吊扇底下;如此这般,才好歹避免了赤裸的身体沁出的汗水打湿面前的稿笺纸。那年头儿,连我这勉强够上高干资格的副院长家也没装空调,更别提去避暑地、度假村什么的了。至于我那两位身处另一大火炉的合译者,居住和工作的条件想必不如我,攀登险峰时的艰辛更是可想而知…… 一九九0年,四人合译、由我统稿的《魔山》,终于在漓江出版社面世了。书出版后引起各方面相当的重视,例如第二年,在德国洪堡基金会举行的文学与社科翻译研讨会上,《魔山》的中译本成了德语文学成功译介到世界各国的重要佐证,国内著译界的好评就不说了,台湾也很快从漓江社买去了出繁体字本的版权。 但与此同时,也有不少朋友和同行表示遗憾:这样一部为数不多的名家杰作我竟只译了一半而不一气呵成,致使前后风格明显地欠和谐统一,露出了不少的破绽。朋友们说的有理,然而我有苦难言:不只是《魔山》部头大,交稿时间紧迫,还有不同译家的风格差异,凡长期从事文学翻译的人都知道,岂是单靠统稿就能消除得了的!更何况《魔山》又是怎样一部意蕴丰富、深邃,内容庞杂、繁难,风格独特、多变的巨著啊! 因此对《魔山》的出版,我的心情很快便由喜转忧,像面对自己养育的一个有天生缺陷的孩子。我后悔当初不够狠心,没有要么咬咬牙将他孕育到足月再生下来,要么忍痛让他流产掉。亡羊补牢,我很快下定决心,什么时候一定要治好这个孩子身上的毛病。 可是种种的考虑,种种的原因,让我一等等了十五年。直到进入新世纪,我研究译介歌德的主业有了勉强交代得过去的建树,我在大学里基本上不再授课了,而且刚好在2004年我又受聘担任欧洲翻译家协会的驻会翻译家(Translator inResidence),有了在其常设机构欧洲译者工作中心整整半年不受任何干扰地干活儿的机会,于是才抛开一切,去了结我十多年来的宿愿,去继续我在《魔山》中的攀登、寻幽、搜奇、览胜!须知,我初探《魔山》时四十五岁,而今却已年近古稀,此时不去还待何时?须知,2005年恰是托马斯·曼(1875—1955)诞生一百三十周年和逝世五十周年,此时不出版《魔山》的新译,哪里还有更好的时机? 创立于一九七八年的欧洲译者工作中心(Europaisches 13bersetzer—Kollegi·am),座落在联邦德国北莱茵一威斯特法伦州的施特拉伦,拥有联成一气的四幢小楼,三十套客房,近四十台性能卓越的个人计算机,以及一座藏有二百七十五个语种的十五万册图书、二万五千部涉及百业千行的各类词典和工具书的图书馆。一踏进中心洁白、明亮的小楼和庭院,在宁静的氛围中举目四顾,但见凡能摆书的地方都摆着书,人好似置身于书林、书海,一股对知识、对文明的神圣敬仰之情顿时涌上心头;一个文学翻译工作者,一个以传播知识、文明为使命,一个一辈子以书为伴、靠书吃饭的人,心中更会像游子回到家中似的感到安稳、宁帖,进而萌生好好干活儿的欲望。 就在这样的环境和氛围里,由妻子陪伴和照料饮食起居,我从早到晚坐在独自使用的微机前,日复一日地在托马斯·曼的《魔山》中攀缘、徜徉、悠游、流连,随着手指不住地轻轻敲击键盘,待译的书页便一点点地减少下去。在这个过程中,我深感知识面狭窄、浅薄,对生理学、心理学、解剖学以及音乐、摄影、赌博和接灵术等等,懂得实在太少,如果不是手边有那么多资料和工具书,真会“旬月踟蹰”,举步艰难哩。只不过啊,眼下所要克服的困难和障碍,和当年腿夹煤炉,头顶风扇,握着笔一个字一个字地爬格子,以致闹得腰肌劳损、颈椎供血不足、手指痉挛时的艰辛劳苦,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就是在施特拉伦欧洲译者工作中心,我不仅登上了《魔山》最高峻峭拔的险峰,还深入了它那最隐秘阴森的幽谷,知道了小说主要人物几乎个个都有生活中的原型,例如让人怎么也想不到,奥地利耶稣会士纳夫塔这个思想偏激、言语刁钻、行事残忍的怪物,竟然是以著名的匈牙利马克思主义哲学家和文艺理论家卢卡奇(Georg IJukacs,1885—1971)作为原型塑造的。还有《魔山》大量运用了成书前后盛行于欧洲的精神分析手法,事实依据却多出自作家自己的经历。还有以“语言魔术师”著称的托马斯·曼善于运用幽默、挪揄、嘲讽以及其他种种的幽微之处,我都是在施特拉伦才有了进一步的领会。可以认为,我是在作者本人的身旁,在浓郁的德意志精神文化氛围里边,最终深入到了《魔山》独特而奇异的世界,完成了德语文学这部现代经典的翻译。 不经意误入“山庄”国际肺结核疗养院这座魔山的小说主人公,用七年的时间完成了他一生的“修养”,在终于走出来时不仅自己变了,世界也变了。我翻译《魔山》前后经历二十载,二十年来通过翻译《魔山》、《浮士德》一类作品进入了一个又一个陌生、奇特而精彩的世界,每译完一部作品眼界和见识得到极大的开阔和丰富;而在进出《魔山》之间,我和周围的世界同样发生了急剧的变化。有了“魔山”之旅的历练和积累,我便能以不同的眼光观察和认识变化了的自己和世界——这,大概就是文学翻译工作的最大魅力;另一方面,增加了生活、工作的阅历和积累,又会促进我认识、把握其他作品里的新的世界,这便形成一种良性互动、良性循环——只要我不搁下译笔。正是这样的魅力和这样的良性循环,促使真正的翻译家甘于忍受辛劳、寂寞,一生孜孜不倦地从事自己的创造、劳作。 我半个世纪前就立下做文学翻译家的志愿,并给自己定了条非经典名著不译的原则,但是在我出版的众多译著中,也仅有号称“奇书”和“天书”的《浮士德》,可以同时在文学价值和翻译难度方面,足以和《魔山》媲美。具体讲,《魔山》原著问世于一九二四年,书中描写的死神统治的“山庄”,实际上也是十九、二十世纪之交精神空虚、道德沦丧、危机四伏的资本主义欧洲的缩影;奠定托马斯.曼文坛地位的《布登勃洛克一家》副标题叫“一个家族的没落”,后续之作《魔山》方方面面都前进了一大步,不妨也加上个副标题“一个阶级的没落”。尽管如此,《魔山》的历史意义和文学价值,或许尚离《浮士德》有一些距离,但是其翻译的难度,根据我前后翻译两部杰作的亲身经验,则可能犹有过之。 拙译《魔山》成书的艰难曲折,不只反映译者个人二十年的生命历程,还折射着社会的变迁,时代的前进。一个翻译家能有机会翻译《魔山》这样一部巨著并且顺利出版,哪怕为此折腾二十年甚至耗去更多的时间精力,我看仍然是十分地幸运。为了这份幸运,我深深感谢自己各个时期和各个领域的众多师友,感谢我的家人特别是我的妻子,感谢我的国家中国和德国,感谢我的生活和我的时代——苦难与欢乐一样多一样大的时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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