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氏姐妹、赵一荻、林徽因、胡蝶、阮玲玉、张爱玲……作者以散文随笔形式生动呈现了民国时期七十余位女性形象。作者以深厚的文学功底和激荡的人文情怀，深刻剖析了人物的思想历程和情感底色，热情讴歌了民国女性敢于冲破几千年封建社会枷锁的勇气，赞颂了那个时代女性觉醒、各领风骚的风姿，为峰回路转赞叹呐喊，为误入歧途而扼腕长叹。

王开林，1965年出生于长沙市，1986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现供职于湖南省作家协会。迄今已出版散文随笔集三十五部，长篇小说两部，长篇人物传记两部。2013年，复旦大学出版社隆重推出“王开林晚清民国人物系列”(六卷精装本)。其作品被收入海内外四百余种文鉴和选集。曾获得湖南省青年文学奖，《青年文学》创作奖，《萌芽》文学奖，《十月》文学奖等奖项。

新女性横空出世
一、休言女子非英物 秋瑾 吴芝瑛 徐自华
二、女权和女拳 吕碧城 唐群英 沈佩贞
三、小脚奴与大脚仙 何香凝
大家闺秀
一、姐妹歧途 宋庆龄 宋美龄
二、天之骄女 王灿芝 李霞卿 颜雅清 郑汉英
三、天雷勾地火 赵一荻 陈香梅
四、绝代风华 陆小曼 林徽因
侠义女性
一、1926年3月18日 刘和珍 杨德群 魏士毅
二、一代女侠的非正常死亡 方君瑛
三、快意恩仇 施剑翘
四、浴火的凤凰 赵一曼
超级明星
一、美貌 实力=成功 殷明珠 王汉伦 陈玉梅 宣景琳
二、影后是怎样炼成的 阮玲玉 胡蝶
三、梨园悲欢 刘喜奎 白玉霜 常香玉
四、上海夜莺 周璇
五、红舞女和交际花 陈曼丽 唐瑛 周叔苹 王吉
六、明星之死 艾霞 阮玲玉 李绮年
文艺女性
一、让天空拥有翅膀 冰心
二、闺秀派 陈衡哲 袁昌英 苏雪林 凌叔华 冯沅君
三、打出幽灵塔 白薇 丁玲 谢冰莹
四、文学的药和心灵的创伤 庐隐 石评梅 萧红
五、生活如一袭华美的袍 张爱玲 苏青
六、漂泊的画魂 潘玉良 孙多慈
职业女性
一、上海滩的女老板 盛爱颐 张幼仪 汤蒂因 董竹君
二、大学女校长 杨荫榆 吴贻芳
三、开业女律师 郑毓秀
四、女医生 张竹君
青楼女性
一、堕入烟花误一生 赛金花
二、神女生涯原是梦 薛丽清 小桃红 小凤仙
叛逆女性
一、东方魔女 陈璧君
二、乱世妖姬 川岛芳子

如歌的行板
英国作家乔治·奥威尔（
George 0rwell，1903-1950
）撰文《我为什么写作》，
总结道：“撇开生计缘故，
一个人之所以写作，不外乎
四个动机：一是纯粹的自我
主义；二是审美激情；三是
历史冲动；四是政治目的。
”
我写《民国女性生命如
歌》，一半基于“历史冲动”
，另一半则源于“审美激情”
。
一
唐代传奇小说《独异志
》有一个撞击眼球的桥段—
—“爱妾换马”。
曹操的儿子曹彰偶遇一
匹千里马，心痒难挠，必欲
得之而后快，偏偏马主惜售
，对高报价无动于衷。曹彰
只好收起钱袋，将府中年轻
貌美的侍姬一字排开，任由
对方依循个人偏好从中任意
挑选一名。倘若按照明代诗
人屈复开列的市价来评估，
“百金买骏马，千金买美人
，万金买高爵，何处买青春
”，用美人换取骏马乃是不
折不扣的亏本买卖，只有二
傻子才会吃这个明亏。曹彰
不蠢，但他甘愿赔本就赔个
爽快痛快。至于那位侍姬对
瞬间易主的人生变故作何感
想，有何打算，小说作者李
冗竟对此忽略不计。在乱世
，骏马是四条腿的牲口，美
女是两条腿的牲口，二者都
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
无独有偶，明代小说家
冯梦龙编纂《情史类略》，
在“情憾类”《朝云》条下，
转录了一则苏东坡用婢女春
娘换取白马的逸闻。春娘性
格刚烈，对主人苏东坡的成
命抵死不从，为此她口占绝
命诗一首：“为人莫作妇人
身，百年苦乐由他人。今日
始知人贱畜，此生苟活怨谁
嗔！”众人尚在愣神，春娘
已疾步跨下台阶，头撞院中
古槐而死。
这个故事纯属虚构，但
古代世相如此，女性命运如
此，则大致不差。鲁迅转述
过夏穗卿一句极为痛切的话
语：“中国在唐以前女人是
奴隶，唐以后则男子全成为
奴隶，女人乃是物品了。”
奴隶毕竟还算是灵长动物，
物品则连灵长动物的资格都
被剥夺了。
漫长的暗夜里，无数儒
生肃立于铜墙铁幕后面，整
个合唱团将仁义高调唱得停
云裂帛，却对春娘们的哀歌
悲泣置若罔闻。倘若谁依然
在苦等合唱团成员们良心觉
醒、良知觉悟，就非得要有
俟河之清的逆天耐性才行。
二
男人具备天良，理应同
情女人的不幸。唐代诗人白
居易写过一首五言诗《妇人
苦》，便揭开了伤疤，戳中
了痛处：“人言夫妇亲，义
合如一身。及至死生际，何
曾苦乐均？妇人一丧夫，终
身守孤孑。有如林中竹，忽
被风吹折。一折不重生，枯
死犹抱节。男儿若丧妇，能
不暂伤情？应似门前柳，逢
春易发荣。风吹一枝折，还
有一枝生……”生死之际，
最能见出社会不公平，男女
不平等。
清初女子魏于云撰《遗
袁子》，吐露心声：“人生
天地间，肖形造物，同此六
尺躯，不知何故倏分男女，
无论身名事业，让与男子做
；即欲高谈雄论，谢女道韫
之设青帷帐，为小郎解围，
今日亦不可得。《诗》曰：
‘无非无仪，惟酒食是议。’
《礼》曰：‘内言不出，外
言不入。’稍不遵守，即犯
逾闲之戒。呜呼，何其苦哉
！”以男权为主导的时代，
女子追求思想解放和婚恋自
由，就不仅悲苦，而且绝望
，举目四顾，周遭皆为铜墙
铁壁，即使粉身碎骨也撞不
动它们。
直到清朝末期，才有例
外。名臣袁昶之女嫁给杭州
首富之子高尔伊，夫君四十
多岁就病死了，袁氏决意改
嫁。高尔伊的弟弟高尔嘉是
大学士王文韶的孙女婿，他
跪倒在嫂嫂面前，恳求她清
居守节，高家财雄势大，生
活无忧。侄儿也有好几个，
任由她挑选一个做继子。“
况且嫂嫂年近五旬，勿贻家
门羞！”袁氏对高尔嘉说：“
君言诚有理，惟贞节一说，
迂儒不近人情之谭也。吾当
力破此戒，以开风气，无庸
更为烦聒！”于是袁氏自作
主张，嫁给了一位乐善好施
的商人，“毅然行乎心之所
安，置非笑于不顾”。那时
礼教桎梏尚严，袁夫人敢于
挣脱命运的锁链，算得上是
女中豪杰了。
三
天才作家萧红曾说，“我
一生最大的痛苦和不幸却是
因为我是个女人”；她还曾
说，“女性的天空是低的，
羽翼是稀薄的”；这是她的
独自怅触，也是民国女性的
共同感受。抗日英雄赵一曼
赋诗《滨江述怀》，追询道
：“男儿若是全都好，女子
缘何分外差？”这既是她个
人的质疑，也是民国女性群
体的诘问。
民国女性被官方史书习
惯性忽略，这种情形至今仍
然没有明显的改观。中华书
局从1978年开始组织专业
人士编纂出版中华民国史料
丛稿《民国人物传》，迄至
2005年，历时二十七载，
陆续出版十二册，共收人物
近千名，其中却只有寥寥十
二位女性传主（慈禧太后、
秋瑾、宋庆龄、宋美龄、何
香凝、徐宗汉、唐群英、李
德全、陈璧君、史良、阮玲
玉、许广平）。由此可见一
斑。
如果今人一如既往地漠
视女性的处境，慢待女性的
要求，轻忽女性的权利，男
权社会的“镜像”随时可见、
随处可见，那么所谓的现代
文明被冠以引号之后，还会
被打上疑问号。
四
民国女性不是用笔墨而
是用血泪谱写命运交响曲，
她们冲决网罗，用心探索生
活的价值和生命的真谛，奋
力

谁叹莲心清苦？谁怜雪蕊寒香？谁求破茧蝶变？谁望凤凰涅槃？民国女性活出了百分之八十的真、百分之九十的善、百分之一百的美。
民国女性的馨香弥漫而不散，那是她们侠骨的馨香、勇气的馨香、智慧的馨香、爱情的馨香、艺术的馨香、梦想的馨香……民国女性的馨香氤氲而不绝，远比麝香、檀香、乳香、广藿香、迷迭香、龙涎香等等更为馥郁，存留于天地之间。

岁月漫漫，中国女性曾被淹溺在死水一潭的社会生活之中，遭受种种苛薄的待遇，人格、尊严卑屈难伸，鲜有幸运者能够例外。三从（“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四德（“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和名节观（“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皆为与生俱来的精神桎梏，她们在教育上惨遭废弃，在经济上仰人鼻息，更别提参政权、议政权，就连人格完整和身心健全都无从谈起。
东汉才女班昭作《女诫》七篇，力主女性卑弱、敬顺、曲从、好学、贤淑、勤劳、温和。她引用《女宪》的成文，“得意一人，是谓永毕；失意一人，是谓永讫”，说明夫为妻天，得到夫君的欢心就能一好百好，失去夫君的欢心就会彻底凉凉。班昭还引用当时的民谚，“生男如狼，犹恐其尫；生女如鼠，犹恐其虎”，来说明女性善良柔弱乃是天经地义的，这成为了中国古代男权社会的共识。
与班昭时隔一千八百多年，张幼仪在口述自传《小脚与西服》中向侄孙女张邦梅揭破了冷酷无情的事实真相：“在中国，女人家是一文不值的。她出生以后，得听父亲的话；结婚以后，得服从丈夫；守寡以后，又得顺着儿子。你瞧，女人就是不值钱。”由于“女生外向”的陋见作祟，女婴出生后，剪下的脐带被埋在屋子外头，与之相反的是，男婴的脐带则被收留在母亲床底下的坛子里。这般区别对待看似小事一桩，却极具象征意义，男女的贵贱重轻，判若云泥。毛彦文著自传《往事》，写到自己无援无助的母亲，悲剧即源于她连生六个女儿（其中两个夭折），丈夫事业失败，便将满腔的怨恨发泄在她身上，另找女人同居，恶婆婆则将儿媳妇“肚皮不争气”视为头号重罪，横加侮辱和虐待，那样的日子岂不是“地狱中的一季”吗？毛母声泪俱下，央求女儿为她做一件事情，将她的苦难史如实记录下来，给别人看看，为她出口怨气。这样的母亲，这样的媳妇，在当时的中国，何止千万，简直数不胜数。
专制王朝和宗族社会比拼的是谁比谁更狗血，谁比谁更狼心，君王变着法子欺压群臣，群臣变着法子欺压百姓，强梁践踏弱者，弱者欺侮更弱者，“食物链”的末端即为女性。她们的生活圈子极其狭窄，交际范围严重受限，行为举止必须做到“笑不露齿，坐不摇身”，说白了，“宜室宜家”的标准就是：属于夫君独有的性玩偶，成为夫家合格的生育机器。
在中国历史上，大约有九种著名女性人物被视为例外者，其命运轨迹迥异于寻常的良家妇女：
其一，妹喜、妲己、褒姒之类的深宫后妃，每逢国运衰败之时，或社稷颠覆之后，她们必被天下人指斥为红颜祸水，唯有死路一条；
其二，王昭君、文成公主肩负“和亲”“和戎”的重任，远嫁苦寒之地，奋身博取中土大国“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外交胜利”；
其三，武则天伺机突破男权社会的重重机关，做成了皇帝，贵为九五之尊，掌握生杀予夺之权，表面上，她为女性争了一口爽气，出了一口恶气，实则她并未给全体女性争取到应有的平等，男权社会终将反戈一击，将她的形象涂抹得丑陋不堪；
其四，吕后、慈禧太后垂帘听政，挟持着幼冲之龄的儿皇帝，将雌威发挥得酣畅淋漓，但她们死后，竟被掘墓辱尸；
其五，赵姬（秦始皇的母亲）、山阳公主和杨玉环姐妹秽乱宫闱，弄得声名狼藉，最终也是伤心的伤心，殒命的殒命；
其六，班昭、蔡文姬、谢道韫、左芬、鲍令晖、薛涛、鱼玄机、李清照、朱淑真和顾太清具有“咏絮之才”，留下千古传诵的诗篇和词章，但她们的人生很难用“幸福”二字加以形容和概括；
其七，息夫人、西施、隋朝萧皇后、南唐小周后皆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美貌，却被强梁们当作玩物和政治筹码，她们的命运均以悲剧告终；
其八，名妓苏小小、李师师、关盼盼、秦淮八艳，她们总与浪荡才子纠缠不清，要么被辜负，要么便孤独；
其九，三贞九烈，或终身守寡，或以死抗暴，或学曹娥孝亲，或效贞女断臂（被好色之徒非礼了一下，就将自己一条好端端的胳膊卸掉），换取一块贞节牌坊，在悲剧之上加镀一层虚幻的荣誉金漆。
不用说，这九条路径并非坦途，比过独木桥更难，比走高空钢索更险，其角色被极度扭曲，荣耀背后血泪汪汪。难怪当代女权主义者执意认定：从上古到20世纪初，中国女性一直是男性的私有财产、传宗接代的机器和发泄性欲的玩偶。
在男权社会的铁笼中，东方女性甚至都挨不着“第二性”的边缘，因为丈夫以“七出”（旧时休弃妻子的七条理由：无子，淫泆，不事舅姑，口舌，盗窃，妒忌，恶疾）的任何一条罪名都可以休妻，其难度仅高于儿童用橡皮擦擦去一行铅笔字。身遭不幸的弃妇投诉无门，只能打掉牙齿和血吞。倘若她们胆敢红杏出墙，在婚外追求爱情，就会死得更惨。许多地方，以沉塘的极端手段惩处“荡妇淫娃”，族长即可决断行刑，官府并不过问。
三寸金莲颤颤巍巍地行走在独木桥和高空钢索上，这就是古代东方女性悲惨命运的形象写照。20世纪初，《女子世界》主编丁祖荫将中国社会中身处于男奴之下遭受压迫的女子称为“世界第二重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