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以20世纪40年代解放战争时期为故事背景，以真实的地点与史实为依据，演绎了一部“新婚别”的爱情故事。故事的男女主人公都是医生，两人在参加鲁南小镇的联合国善后救济工作中合作默契，彼此倾慕。工作结束后男主人公返回徐州原工作单位，旋即被国民党陆军医院长期以借调为由留用。不久，女主人公因不堪忍受小镇国民党驻军长期滋扰，被迫逃往徐州，在一家妇产科医院工作。一天，两人在影院不期而遇，惊喜之下再续友谊，交往中渐渐产生恋情，终于结为夫妇。时值淮海战役前夕，局势紧张混乱，新婚仅数日，男主人公即被强征入伍，随陆军医院辗转撤退台湾。在台湾期间，男主人公乡思绵绵，日久成疾而去世。他写下遗书殷切盼望两岸早日统一，以魂归故里。

李保荣，山东枣庄薛城（原临城）人，1932年3月出生。1957年毕业于上海第二医学院（今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医疗系。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研究所编审。获中国科学技术协会荣誉奖、中华医学会金奖、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研究所敬业奉献奖、中国科技期刊编辑学会“金牛奖”及“做出卓越贡献的优秀编辑家”称号。

引子 香港夜话
第一章 海外归来
第二章 小城初识
第三章 夜探梨花雪
第四章 战争阴云
第五章 出逃
第六章 圣玛丽产院
第七章 重逢
第八章 家事如烟
第九章 杜鹃巷
第十章 湖畔心语
第十一章 西线有战事
第十二章 陆军医院
第十三章 遇劫
第十四章 同心结
第十五章 若兰之死
第十六章 梅家馨
第十七章 潜流
第十八章 古镇惊魂
第十九章 《乱世佳人》
第二十章 百年之约
第二十一章 风暴
第二十二章 风雨仓惶
第二十三章 新婚惊变
第二十四章 肠断济众桥
尾声 何日彩云归

2014年一个草长莺飞的
春天，我去山东枣庄薛城探
望我的姨表亲，那里是我出
生的地方，魂牵梦萦的故乡
。几个身在天南地北的小学
同学闻讯，不惮辛劳，相邀
赶来聚会，他们都是八十多
岁的耄耋老人了。由于离别
近70年，岁月洗磨，乍一见
面，只觉得面目依稀，几不
可辨。然而，终于还是认出
来了，于是紧紧握手，相互
拥抱，这是一次难得的人生
喜相逢！我的表亲为此置酒
款待。席间，白发苍苍的老
人们一起纵情高唱小学时学
的《放学歌》《大路歌》《
满江红》，仿佛又回到了早
已逝去的童年时光。当晚在
宾馆，孟君与我同室，慨叹
往事，无法入眠，索性起床
彻夜深谈。及至天将拂晓，
和衣休息时，孟君说，我们
每一个人都有一段故事，都
知道不少事情。但我们都垂
垂老矣，来日不多，这些记
忆最好不要带走，不要轻易
随着骸骨焚烧，化作一缕青
烟消散，那样就太可惜了。
要是能留给年轻一代该有多
好，叫他们也知道昔日的这
些苦难，知道今天的幸福来
之不易，更加珍爱今天的每
一时刻，全身心地投入建设
祖国更加美好的明天。
转眼到了第二年的阳春
三月。一天，忽然宋君打来
电话，他兴奋地说，孟君来
北京了，在京的齐君虽然健
康不佳，但也从西郊匆匆赶
来。你来吧，咱再来个小聚
如何？我听了连说好好，赶
忙前去右安门他家见面。这
次我们又絮絮叨叨，往事重
提，感慨不已。孟君仍念念
不忘地说，这些记忆最好能
够留下，别随着火化消失了
，那样就太可惜了。齐君也
附和说，最好能留给后人，
否则就太遗憾了。我们的谈
话最后聚焦到一点，就是希
望在有生之年，能够亲眼看
到宝岛回归，祖国统一，看
到两岸人民齐心协力，共筑
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大业，
共圆无限美好的中国梦。
孟君南旋不久，我就接
到宋君传来的噩耗：齐君已
先我们而去，早早离开了人
世。遗憾，他带走了不少记
忆！痛心，又少了一位历史
见证人！
那些日子里，孟君的殷
切话语，齐君的猝然离世，
使我心潮起伏，波澜涌动，
难以自已。我想起三十多年
前出国考察归来，途经香港
时遇到中学同学姚君的一次
长谈。那次锥心刺骨的夜谈
，又在耳边响起，震动着我
的耳膜，重新唤起我的记忆
。他给我讲的这个故事太悲
惨了，太震撼了，太感动人
了。当时姚君讲述这个故事
的时候泪流满面，我也听得
泪水在眼里直打转。过后由
于工作繁忙，也就渐渐淡忘
了。时间过去这么久了，现
在想起，不知道分手后姚君
怎样了，不知道他给我讲的
这个故事最终结局如何，不
知故事的女主人公现在何处
，她是如何接受丈夫客死他
乡的噩耗的。我想，有一点
必定是姚君难以忍受的，那
就是他和故事主人公都期盼
的祖国统一尚未实现，因为
算起来他也已是垂暮之年的
老人了。死者既已矣，生者
眼望穿。他该是坐在基隆或
者高雄海边的沙滩上，海风
吹拂着他飘飘的白发，眼望
大陆，正期盼着吧？
他讲的这个故事很有代
表性。它的历史背景、社会
现象、重要事件以及某些人
物，我大都熟悉，至少是知
道的。有些情节我曾亲历亲
见，至今难忘。当时抗战胜
利的短暂欣喜，炮火连天的
内战乱局，动荡不安的社会
百态，衣食不周的艰苦生活
，今天的年轻人是难以想象
的，甚至是无法相信的。我
想，孟君念念不忘地要把老
一辈人的记忆留给后人，可
能就是为了这个。只有把真
实的记忆留下，后来的年轻
人才能感同身受，而不是简
单地知道当初的祖国是如何
贫困落后，如何任由外人摆
布欺侮；才真正知道今天的
幸福来之不易，弥足珍贵；
才知道为何一定要振兴中华
民族，强大我们可爱的祖国
。
于是，我借助夜深的寂
静，此时头脑清晰，仔细回
想姚君讲述的这个故事，细
致地梳理它的情节，谛听已
逝主人公的幽幽倾诉。指击
电脑的键盘，把它复述出来
。在这个过程中，我经常被
感动得起身彷徨，动情处每
每心情压抑难忍，凄然欲泣
，无法继续。已逝主人公的
魂灵似乎就在我的身后，注
视着我。他觉察到了我的情
绪不稳，极力劝慰我，使我
得以把这浸满泪水的故事继
续记录下去。但是，有的情
节使我异常愤怒，眼睛冒火
，几乎要动手把键盘抄起来
摔成碎片。已逝主人公又觉
察到了这点，他轻轻地抚摸
我，温情地提醒我，使我的
怒火渐渐平息，安静下来，
继续敲击键盘，打破这深夜
的寂静。
2004年我写第一部描写
战乱内容的小说时，也曾经
“入戏”过。我在那本由解放
军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古城
遗恨》的序言里说：“我的
意识和感情紧紧跟随着主人
公的欢乐和悲痛，我的手指
实际上不是在听我的使唤，
而是受故事主人公的支配，
完全融入了故事之中。”这
一次，我重蹈覆辙，又陷入
了故事里无法自拔，而与前
次相比，尤为甚之。因为《
古城遗恨》的主人公们的故
事虽然令人唏嘘、垂泪，但
其中也有甜蜜和欢乐。而现
在这个故事的主人公们则自
始至终都浸泡在忧虑、徘徊
、悲哀与恐惧中，泪水与他
们相伴。我在记述这个故事
的时候，有时觉得自己太过
残忍、无情，为

战火中的凄美爱情，动荡不安的社会百态，望穿秋水的期盼，一生一世的依恋。
故事的主人公自始至终都浸泡在忧虑、徘徊、悲哀与恐惧中，泪水与他们相伴。记述这个故事的时候，有时觉得自己太过残忍、无情。

1978年3月，我乘澳大利亚航空QUANTAS 72客机从悉尼起飞，跨越赤道线回国，在香港启德机场降落入境，已是当地时间晚8点40分，下榻九龙金巴利道美丽华大酒店。行装卸下，在酒店餐厅草草吃罢晚饭，便信步走出饭店，徜徉街头。正是华灯初上时分，夜色斑斓，春风拂面，甚感惬意，一扫长途飞行9小时的劳顿。街道两旁的商店橱窗，商品琳琅满目，在霓虹灯闪烁照耀下，五光十色，引人驻目流连。
我沿着路边商店边走边看，转弯抹角，不知不觉来到一条老街。这里路灯昏黄，行人不多，人影憧憧，路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大都低矮老旧，与豪华酒店附近的明亮绚丽街景迥异。正打算往回走时，无意中瞥见路旁有家“现代书店”，两间门面宽敞的店堂，目光灯明亮耀眼，便走了进去。店里有两位店员，还有一位年纪大的像是经理，有四十多岁，正坐在一旁低头看书。那两位年轻店员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光景，立在柜台后边照应生意，见我进来便点头招呼。书架上分门别类整齐地排列着书籍，多是些港澳台地区出版的图书，也有海外出版的中文图书。在书架的一个角落里，有个单独的旧书专柜，里面摆放着几函线装书，还有些20世纪三四十年代内地名家著作，纸色陈旧泛黄，躺在书柜里倾诉着历史沧桑。我随手检视，发现有本郭沫若撰写的《落叶》，这是本书信体的爱情小说，还是1926年创造社出版的，装帧颇具日本风格。我少年时曾有过一本，与这本一模一样，是1946年在徐州黄河堤旧书摊买的，读了觉得虽然都是书信，但故事连贯性强，情节勾勒清晰，文字哀婉缠绵，是郭氏早年的文风。另一本是绿漪女士的《棘心》，是自传体的小说，1929年5月上海北新书局出版的，附有许闻天绘的十四帧西洋画风的插图，是作者献给母亲的，也是1946年在徐州黄河堤旧书摊买到的。当时这两本书收藏在我的箱底，可惜，在1948年那场炮火连天的战争中丢失了。此时得见旧物。顿生遗珠复得的惊喜。我将《落叶》与《棘心》从书柜里取出，拿到收银台向年轻的店员问价，表示要买。这时，那位年长的转过头来看，说这两本是绝版的议价书，都是最早的原始版本，极其难得。就连郭沫若先生与苏雪林女士自己手里，怕也未必还存有一本。话里透着奇货可居，价格不菲。边说边抬头看我，忽然，他的眼神定住了。我也不由得朝他打量。
“先生您是……从祖国大陆来的？”他目光迟疑地问。
‘‘刚从澳大利亚来，准备在这里休息两天，然后回北京。”
“我觉得……似乎有点面善，可否冒昧问一句，先生，您尊姓大名？”
“你可是姚建华？”我端详着他，突然冒出一句。
我也报出了自己的姓名。瞬间，我们都惊喜地叫起来，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哎呀，十六七岁分手，一晃三十年，都快五十的人了，居然能在这里碰到，真是意外，太意外了！”
我看着他夹着几丝白发的两鬓说：“苏轼词《江城子》中有句，‘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一点也不错，真看不出竟然是少小时候的同窗！”
不用说，这两本打算讨要高价的绝版老书，他说什么也不肯要钱，坚持送给我了，只说你喜欢，拿去，咱俩不谈钱！
当年，我们都在徐州昕昕中学读书，虽不是一个班级的，但常在一起办墙报，我会画，他能写，经常合作，所以很熟稔。少年分手，老大相逢，彼此打量对方饱经岁月磨砺的面孔，唏嘘不止，感慨万千。建华对年轻店员说，你们照看店里，到时候自己打烊，别管我，我同这位老同学找个地方喝点老酒，好好叙谈叙谈。他说着领我走出店门，左弯右拐，来到一条灯光明亮，道路宽阔的大街，走进一家字号“富阳春”的酒楼。建华说，这是一家上海人开的馆子，我常来，跟老板和伙计都很熟。这家馆子上下两层，店面比较宽敞，一进门迎面一张条案，也依着旧时习俗，香火蜡烛供着财神爷。伙计迎上来招呼：“哟，姚先生来啦，有客人？里边请，吃点什么？”
我对建华说，晚饭刚吃过。建华说，那好，等饿了吃点夜宵，这里的夜宵品类多，精美可口。他吩咐伙计给个清静的包间，先泡壶香茶喝着。伙计把我们引进楼上一个小包间坐定。这包间临街，窗外商店一家挨着一家，街上人来人往，一览无遗。房间虽小，却很整洁雅静。建华指指墙上挂的梅兰竹菊四扇屏，笑说：“室雅何须大，花香不在多。只从这紫檀木框的四扇屏你就可看出，酒楼主人很有几分风雅。这里清静，咱俩正好叙叙旧。”
工夫不大，伙计送茶来，沏在白瓷碗里，茶色橙黄，香气扑鼻。建华说，这是福建的枇杷花茶，口感不错的。
边喝茶边彼此询问分手后的经历，都感到岁月匆匆，青春不再，叹老之将至。建华说：“记得不？屈原的《离骚》里有这么两句，‘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屈子以迟暮美人自况，咱一别就是三十年，看，你我两鬓斑白，也已近迟暮之年了啊！”
是的，从芳华初绽的少年，到年近半百的老人，在这遥远的南国乍一见面，竟然故人相见不相识，恍如隔世。我们对视良久，半晌无语，只是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