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北极科考。科考破冰船“极地之星”号于2019年9月出发，在被北极海冰牢牢封锁的状态下，乘着浮冰流抵达北极点并穿越北冰洋——漂流中破冰船的动力来源只有浮冰流的自然力。此次科考的成败掌握在大自然手中，科考队员们可谓历经了“九九八十一难”：不断出现的冰裂隙、骤然隆起的巨大冰山、肆虐的暴风雪、极度的寒冷、极夜里伸手不见五指且长达数月的黑暗，以及与凶猛北极熊的屡次遭遇。而在科考期间爆发的新冠肺炎疫情更让科考濒临绝境。马库斯·雷克斯用扣人心弦的文字，记述了他的团队如何克服常人难以想象的艰险，又如何获取了具有开创性的关于北极腹地气候过程的知识，从而使得人类能够更好地认识北极地区剧烈的气候变化现象。

马库斯·雷克斯在阿尔弗雷德—魏格纳研究所的亥姆霍兹极地和海洋研究中心从事研究工作，同时还在德国波茨坦大学大气物理系担任教授。他曾参加过多次科考行动，足迹遍布北极、南极等偏远地区，志在研究各地区内导致气候剧烈变化的复杂气候过程。此外，他还是MOSAiC科考计划的总策划，并领导了这场为期一年、史无前例的科考，共有来自20多个国家的90余所机构参与其中。在MOSAiC科考计划中，现代科考破冰船首次在冬半年黑暗的极夜里挺进至北极点附近。

序言
壹 秋季
第一章 启程
第二章 足履薄冰
第三章 新的家园
贰 冬季
第四章 独处天涯
第五章 极夜风暴
第六章 冰上圣诞
叁 在陆地上
第七章 迷茫前路
肆 春季
第八章 重返冰上
第九章 万里冰融
伍 夏季
第十章 冰上盛夏
第十一章 另择良冰
第十二章 归航
尾声
致谢
索引
图片来源
译后记

“无人得见，无人涉足，
自世界伊始，封冻的极地地
区静卧于无瑕的冰袄之下，
酣睡于恢宏的死寂之中。这
庞大的巨人身裹一袭素袍，
伸出湿冷的冰手雪足，冥思
万年的幻境迷梦。
岁月流逝，静谧深沉。
沐浴着历史的曙光，在
遥远的南方，心智逐渐苏醒
的人类抬头眺望大地；南有
暖意，北有寒气，于是在已
知疆域的彼端，人类构建出
两个王国：流金铄石的炎热
南方与冷寂肃杀的极寒北境
。
然而，人类对光明和知
识的渴望与日俱增。未知之
境的疆界步步后退，一路向
北，直至宏伟的冰雪教堂槛
前。那是自然的圣殿，是极
地的圣殿，充斥着无边无际
的寂静。人们一路高歌猛进
，至此尚未被任何无法逾越
的障碍拦住去路。他们放心
大胆地继续向前，但巨人们
在此处布阵应战。其盟友皆
为生命的死敌：冰雪、严寒
与漫长冬夜。”
伟大的探险家与极地研
究者弗里乔夫·南森
（Fridtjof Nansen①）以此
作为他在1897年发表的科
考报告的开头。自那之后，
充满探索精神的人类已经揭
开了我们星球上几乎每个角
落的秘密，并且运用了最先
进的科学仪器对它们进行测
量和研究。然而极地仍然在
为我们的求知欲设限。直至
今日，我们的知识之光依旧
会在冬季的北极腹地黯然消
散。北冰洋上的冰层过于坚
固，外部条件过于恶劣，因
此，目前还没有科考破冰船
能够挺进那里。破冰船也从
未对北极腹地复杂的气候系
统进行覆盖全年的科考。
在国际社会的通力合作
下，20个国家联合开展科学
考察计划—北极气候多学科
漂流冰站（英文：
Multidisciplinary Drifting
Observatory for the Study
of Arctic Climate, MOSAiC
）计划，试图解开北极圈的
奥秘。在该计划中，现代科
考破冰船“极地之星”号
（Polarstern）首次全年停
留于北极圈腹地，即使在冬
季也不中断在北极点附近的
科学考察。在这场逼近极限
的科考探险中，一支由六艘
破冰船和科考船组成的船队
为“极地之星”号提供支援，
助其在北冰洋腹地冰层的牢
牢封冻下度过冬天。它将全
年搜集我们亟需的数据。
北极地区是气候变化的“
震中”，因为我们星球上的
其他任何地点都不及这里升
温迅速——北极地区的升温
速度是世界其他地方的两倍
以上，在冬季则更甚。其中
缘由，我们至今大多无法理
解。而现有的北极地区气候
模型都不太准确。对于到21
世纪末的气候变暖情况，各
种气候模型也做出了不同的
预测——根据对未来温室气
体排放状况持悲观态度的预
测，气温上升幅度达到5至
15摄氏度不等。相当一部分
模型预测，北极地区将在近
几十年内面临夏季无冰的状
况。另一些模型则否认该观
点。没有人知道这种状况是
否会发生，又会在何时发生
。然而，我们需要切实可信
的科学依据，并据此做出迫
在眉睫又深刻有力的社会决
策，从而达到保护气候的目
的。
气候模型的基础是数据
以及对气候系统中各种过程
的精准理解。我们必须在计
算机中尽可能真实地还原这
些过程，如此方能从模型中
获得可靠的结果。可是对于
一个未能使用现代仪器观测
其气候的区域，我们又该从
何入手呢？由于缺乏观测数
据，各种模型只能对这些过
程的原理和演变进行临时性
假设。也可以说：只能猜测
。这导致了预测结果的不准
确。
另外，对于欧洲、北美
和亚洲等世界大部分人口的
居住地而言，北极地区是气
候系统的策源地。寒冷的北
极地区与相对温暖的中纬度
地区之间的温差，是北半球
整体上的大气环流系统的驱
动力，并且在很大程度上决
定了我们的天气。北极地区
的迅速变暖改变了这种温差
。其结果是我们所在的纬度
出现更频繁、更剧烈的极端
气候。至于北极地区夏季无
冰的状况对我们的气候意味
着什么，目前尚无定论。我
们对北极地区的气候过程也
了解得太少。
那么如何在冬季到达北
极圈腹地呢？冬季北极的冰
层极厚，即便是目前最先进
的科考破冰船也无法穿过。
而我们的科考之旅将追随着
伟大的极地勘探先驱、北极
浮冰流发现者弗里乔夫·南
森的足迹。始于1897年的“
珍妮特”号（Jeannette）科
考行动最终在西伯利亚
（Sibirien）海岸的冰天雪
地里以失败告终，其部分残
骸在格陵兰岛（Gronland）
的北部被发现。根据这些残
骸，南森发现了一个横跨极
点的重要冰质传送带——穿
极流。他利用该浮冰流，成
功挺进前人未及的北极圈深
处。他在传送带的起点区域
——西伯利亚海岸，故意使
自己乘坐的木制帆船“弗拉
姆”号（Fram）被浮冰包围
，并于三年内在浮冰流的裹
挟下跨越极点，直抵北大西
洋。
在此次MOSAiC科考中，
我们沿用了这种思路。我们
不与浮冰对抗，而是与其合
作。基本构想是：如果在正
确的地点被浮冰包围，那么
无需其他任何努力，穿极流
将裹挟我们横穿北极圈腹地
，即便在冬季，它也能载着
我们成功进入这片平日与外
界隔绝的区域。在此过程中
，我们会于冬季和初春被海
冰牢牢地封锁，无法脱身。
此次科考的过程完全掌
握在大自然手中，其成败

MOSAiC科学考察拓展了人类可能性的边界，树立了一座极地探索史的里程碑。它追随着1893-1896年间驾驶木帆船“弗拉姆”号乘北极浮冰流漂流的弗里乔夫·南森的足迹，首次驾驶现代科考破冰船在冬季深入北极点附近的区域。
20个国家通力合作，试图破解北极圈内气候急剧变化的奥秘。六艘护航船和破冰船，以及数架飞机或直升机为本次科考的旗舰——德国科考破冰船“极地之星”号提供支持。科考各个阶段的参与者多达五百余人。
该计划的负责人与科考队领队马库斯·雷克斯在本书中生动地记述了跌宕起伏的科考经过，以及漫长极夜与夏日极昼里震撼人心的北极美景。

翻开这本科考记录时，
作为读者兼译者的我原本只
期望增长科学知识，却意外
收获了许多心灵的触动。
“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
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
之志。”MOSAiC计划的周期
长达一年，科考路线横跨北
冰洋，参与人员来自37个国
家，斥资高达上亿欧元，在
万里冰封的酷寒极夜里成功
挺进北极点附近，填补了相
应观测数据的空白，从而推
进人类对北极气候变化的认
识，不可不谓“大事”。
而之所以能够完成这项
极其艰巨的任务，离不开科
学家们“顺势”的智慧。在极
地探险前辈弗里乔夫·南森
的启发之下，MOSAiC计划
的总策划者们创造性地制定
了“乘冰越洋”的方案——与
其用燃油与钢铁对抗重重冰
山，不如让科考船静息于海
冰之上，借助洋流之力，在
冬季渡过以人力不可能渡过
的冰洋。这样的巧思，正与
中国道家“无为而无不为”的
思想契合。
不过这里的“无为”绝非
无所作为。它的根基是海量
的数据、深入的观察分析，
还有丰富的经验。弗里乔夫
·南森通过船只失事地点及
其残骸位置之间的关联，发
现了穿极流的存在。为了找
准进入冰漂流的最佳起点，
本书作者对北极海域进行了
长达数年的数据搜集与测算
。浮冰压力很大时，船长知
道应该熄灭发动机、静待冰
块改变，这有赖于多年的极
地航行经验。MOSAiC科考
计划的队员们不仅有扎实的
专业知识，在此基础上还懂
得何时行，何时止，何时竭
尽人力，何时顺应自然。知
识与智慧相得益彰，最终大
功告成。
除了才智，MOSAiC计划
的科学家们的意志力更是令
人肃然起敬。相信每位读者
读完本书后都有这样的感受
：一场科考，须历经“九九
八十一难”，方能取得真经
。马库斯·雷克斯在本书中
写道：“艰难的一天过去后
，是新的艰难的一天，然后
又是艰难的一天。”（摘自
2019年11月22日的日记）
极地环境变幻莫测，即使一
批世界顶尖的科学家苦心经
营数年，制定出极尽缜密的
科考方案，也依然躲不过意
料之外的困境：需要找一块
停船用的浮冰，却因为全球
变暖几乎挑不出一块足够坚
实的浮冰；费了几个星期的
工夫搭建好的科考营地，在
浮冰开裂的瞬间就化为废墟
；想在科考工作中争分夺秒
，北极熊偏要来频繁造访，
得使出十八般武艺才能将这
些不速之客“请”走；还有科
考期间爆发的新冠肺炎疫情
，更是将精心设计的原计划
全盘推翻，几乎把MOSAiC
计划逼入绝境。人生的不确
定和不如意，在极地科考中
似乎被放大了百倍千倍。
面对无穷无尽的意外和
难题，极地科考队员们表现
出了一种近乎质朴的坚韧心
性。在日记里感叹过科考艰
难后，马库斯·雷克斯又淡
淡地说了一句：“科考行动
是一场马拉松。今天做不成
的事，也许明天就成了。”
（摘自2019年11月22日的
日记）整个MOSAiC科考队
里洋溢着平静专注、脚踏实
地的氛围，为团队屏蔽了许
多大悲大喜的干扰。找不到
合适的海冰，那就扩大搜寻
范围，同时更加细致地解读
雷达海冰图像，没时间担忧
；科考营地泡汤了，那就连
夜打捞加转场，没时间哀叹
；北极熊来了，那就别一把
信号手枪，骑上雪地摩托去
驱熊，没时间抱怨；就连在
终于找到目标浮冰的欣喜时
刻，大家也只是微笑着点点
头，然后在下一分钟投入对
科考下一阶段的规划。谈起
MOSAiC计划因为新冠肺炎
疫情濒临崩溃的那场危机，
马库斯·雷克斯这样写道：
虽然身处困境，但我们
没有放弃。也许极地生活对
我们的锤炼在这时起了作用
。在极地，我们每天都要面
对意料之外的问题和挑战。
这时不能沉溺于绝望的情绪
里，而是要立刻转变心态，
从实际出发想办法。
所谓坚忍不拔的品格，
就是排除杂念，埋头苦干，
总在想办法，始终有希望。
这对跋涉在人生旅途上的读
者而言，未尝不是一种启发
。
才智与意志之外，
MOSAiC计划的科学家们还
具备一种难能可贵的品质—
—有趣味。极地科考工作纵
然艰苦卓绝，但科考队员们
的想象力、幽默感和感受力
反而愈发蓬勃旺盛。
他们把整个科考营地想
象成一座冰上城池，把气象
学科考站叫做“气象城”；海
洋学科考站就是“海洋城”；
系留气球的棚厂所在地“气
球小镇”里，住着软软胖胖
的气象气球“佩奇小姐”。科
考队员们忙里偷闲，用手边
现成的材料布置了惬意的船
上咖啡厅，在“冰上酒吧”庆
祝科考的阶段性胜利，组织
乒乓球比赛，给当天的冠军
送上“今日中国人”的称号。
这些娱乐消遣看似幼稚好笑
，实则对科考队员们的身心
健康有着不可忽视的益处，
帮助他们抵御严寒、黑暗、
孤独和疲劳造成的心理压力
，确保科学考察的顺利推进
。
北极不仅是科学研究的
对象，还是审美的对象。马
库斯·雷克斯在书中用细腻
优美的文笔，为我们这些不
能亲身前往北极的读者们描
摹了许多瑰丽奇幻的极地景
色，有神秘灵动的极光，有
寥廓极夜里绝世独立的奇诡
冰雕，还有冰上盛夏轻柔朦
胧的独特光影。理性的科考
产生知识，感性的审美产生
情感。从科考记录的字里行
间，

没有什么科学研究比
2019年发起的MOSAiC科考
计划更重要或更紧迫的。在
这个引人注目的故事中，作
者分享了历史上最大规模的
极地探险的高光时刻。
——安德里亚·匹策尔 《
未曾抵达的彼岸》的作者
一幅关于地球上几乎无
人抵达过的地区的富有启发
性的肖像，以及一项可为未
来全球决策提供信息的科学
发现。
——詹姆斯·拉芬 《冰行
者》和《北极帝国》的作者
这本了不起的书将我们
带入了一场21世纪史无前例
的北极探险，对于任何关心
全球变暖的人来说，这是必
不可少的读物，堪称当代经
典！
——肯·麦古根 《致命航
道：被时间遗忘的北极英雄
约翰·雷的故事》和《航位
推算：西北航道不为人知的
故事》的作者

第一章 启程
2019年9月20日第1天
“极地之星”号耸立于特罗姆瑟（Tromso）①码头上。它巨大的船身被灯光点亮。在刚刚降临的夜色中，为我们隆重的告别典礼而照明。“离得真远啊！”我站在甲板上，看着陆地上参加典礼的人们不由得感叹。朝向陆地一面的右舷甲板上挤满了人。我们——大约100名科学家、工程技术人员和船员组成的团队——要进行一场冒险，并准备独自在世界尽头里被海冰封冻数月。这是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北极科考。
我向下望去。为了庆祝我们启航，艺术家们把浮动的海冰投映在码头的混凝土地面上。暮色昏暗，船坞里为庆典而搭建的帐篷里发出亮光。在这里，我们的联邦研究部①部长安雅·卡利策克（Anja Karliczek）、亥姆霍兹联合会（Helmholtz-Gemeinschaft deutscher Forschungszentren）②主席奥特玛尔·韦斯特勒（Otmar Wiestler）与阿尔弗雷德-魏格纳研究所（Alfred-Wegener-Instituts, AWI）③所长安缇耶·波提乌斯（Antje Boetius）向我们做了告别演讲。这是我们的荣幸，也是本计划的荣幸。她的一系列讲话释放出这样的信号——北极和全球变暖已成为至关重要的政治和社会议题。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新闻媒体到场，并且方才我们还在下面举杯共饮，同时AWI的所长也非常激动地与我们道别。多年以来，她义无反顾地为此次科考行动东奔西走，参与了诸多筹划，创造了很多条件——现在她恨不能与我们同行。我或许看到了她的眼泪。这一定是因为特罗姆瑟的海风过于强劲！我们的后勤部部长，本次科考行动的后勤负责人乌维·尼克斯多夫（Uwe Nixdorf）与MOSAiC计划之父克劳斯·迪特洛夫（Klaus Dethloff）也站在下方，自豪地注视着我们的计划即将成为现实。像这样的科考行动，没有一个国家或一家科研机构可以凭一己之力完成。长年为之辛勤工作和努力奋斗的人们难以计数——如今我们共享喜悦。这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参加告别典礼的来宾们朝空中举杯祝愿——因为现在，我们和他们之间隔着“极地之星”号数米高的船身。船下的亲朋好友挥手致意，我的妻子和两个儿子也在其中。我们也相互挥手道别。多少双眼睛在临别前，试图最后一次寻找着亲爱之人的视线。不过现场气氛欢乐而兴奋，这并不会让人想到流泪，因为大家根本无暇顾及伤别之情。
我们即将出发了！乐队奏乐，舷梯上升，缆绳收起，伴随轮船汽笛的一声长鸣，“极地之星”号从容不迫地启程前行。我们很快就看不清港口的人群了。亲友们逐渐消失在黑暗中。海风吞没了庆典的乐声。
我在甲板上伫立良久，注视着峡湾。海岸上的点点光亮与稍后出现的挪威岛屿都在黑暗中向后滑去了。从舒适的挪威住房里透出温馨的灯光，正如我们在乡村般的波茨坦-巴贝尔斯贝格（Potsdam-Babelsberg）①的小家。在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看不见这个地方了。对于那边陆地上的人们来说，平常的一天又要结束了。甲板上的我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将不再有平常的日子，不能与家人见面。接下来的几个月里，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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