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大家秦牧代表作，共38篇。全书洋溢着作者热情真挚的声音。不论说理也好，叙事也好，论辩也好，写景也好，作者的笔端都时常蕴藉着丰富的感情。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要把读者引进“一种感情微醺的境界”，“一种像喝了酒似的如醉如痴的境界”。《社稷坛抒情》足以使我们“发思古之幽情”，从而缅怀民族文化传统的伟大，深感祖国统一的可贵；《在遥远的海岸上》极力鼓舞着我们的爱国主义热情，给这种强烈的感情“打开一个很自然的喷火口”。文风自然质朴，表情达意真挚动人，充满着对祖国对人民的深厚情感。

不朽
复杂
鱼兽的命运
谈北京药材铺
运动国手的启示
王影娘
《增广贤文》与《处世哲学》
塔的崩溃
种子
中国人与龙
社稷坛抒情
在遥远的海岸上
原始公社的影子
吃蛇
彩雀鱼的世界
南国花市
思想战场备忘录
智慧的父亲
献身真理的严肃精神
温室的法则
民族统一语的热爱
谈礼节
闭上一只眼睛的猫头鹰
蝴蝶
病家
论威风
小事情与大悲剧
人和鞋子
谈俑
阴谋家串演的丑角
拳头海岸
榔梅
背诵的复活
煮海、移山的神话
谈鬼
精练
真挚的声音
宣扬友爱的民族传说
后记

不　朽
“不朽”一词，里面含有庄严肃穆的意义。它绝不是泛泛的形容词。在这个大变革的时代，确有许多人是真真正正永垂不朽的。
不能以庸俗的眼光来看待“不朽”一词。
集体主义者追求的不朽，和个人主义者心目中的“不朽”是完全不同的。
从古墓的发掘中，从历史的记载中，以至从现实生活的某些角落中，我们都可以看到某些个人主义者的可笑的不朽观。有的人觉得唯有长生不老才是不朽，但不死药是没有的，中国历史上就有好几个皇帝乱吃不老药吃到提早送了老命。长生不死既不可得，于是许多人就在留下的坟墓上面来做功夫。有生前就经营自己的墓穴的，有把棺材漆上几十道的，有穿寿衣穿十多重的，有口里含着珍珠、屁眼塞着玉石希望尸身不腐烂的，有选办楠木棺材找亢爽高地下葬的。然后，把自己的名字刻到石上，以为这就可以使自己“不朽”了。
然而时间的潮水使这一切都朽个干净。
两三千年的古墓掘开来，无论当时的墓堂怎样坚固，尸骨、棺木都朽个精光，一点痕迹都见不到了。其实，时间的潮水不但会吃掉牙齿、头发、骸骨，就是连石头、金属也禁不住时间的侵蚀而变化、消亡。就说骨头之类还存在吧，又算什么不朽呢？古代埃及留下来的木乃伊，已经历时几千年了，难道现在的人们在参观“木乃伊”的时候会觉得那是值得尊崇的“不朽者”吗？难道说一只腊鸭比一只清炖鸭子多存在几天，就是腊鸭的不朽吗？当人们怀着幽默在观赏几千年前的木乃伊的时候，如果木乃伊有知，我想它倒应该赶快希望火来烧掉自己，细菌来蛀掉自己的吧。
有另一些个人主义者也知道留下把骨头算不得不朽，于是他们转而想到“大丈夫不能流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怀着这种念头的人结果当然走上遗臭的道路。这些人，以为在史书中只要有他的一个姓名存在，他就不朽了。可笑啊！当我们读历史的时候，读到那些卖国者的故事，那些奴颜婢膝者的故事，那些穷凶极恶者的故事时，我们所涌起的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啊！每个人记忆里对于老鼠、毛虫都曾经留下深刻的印象，难道这就是老鼠、毛虫的不朽吗？在医书上，留下许多有名有姓的人的病例，有的长着巨大的瘰疬，有的发育成为白痴，有的因缺乏某种内分泌而长成畸形的人；难道因为医学史上留下他们的名字，就是这些瘰疬病者、白痴、畸形人的不朽吗？如果这样，一颗石头，一块煤，都要比人更“不朽”了。化石里面，一只三叶虫、一条硬鳞鱼，都要比我们所有的先人更“不朽”了。不朽的定义哪能变成这个样子！
人类社会中真正的不朽，应该是那些以他们的力量，贡献给人民事业的人；千百代的人都要踏着他们的脚迹前进，千百代的人都要沐浴着他们的光辉。这样的人，不需要坟墓，不需要碑石，老实说，甚至不需要留下传记，留下名字，然而他们是不朽的。因为，在他们死亡之后，他们努力的方向，仍将有亿万的人接踵而来；他们用血汗灌溉着的事业，仍将有无数的人继续把它发扬光大。当我们站在无名英雄纪念碑下的时候，我们怎能不衷心地纪念这一切先驱的人们！
当然也有留下响亮名字的人，他们实际上是一切不朽的人的代表者。这些人生前并不追求自己死后的什么，然而他们不朽了。真正的不朽者，虽然也有人具有巨大的陵墓，躺着水晶的棺材，然而这都是别人代他们办理的，他们本人生前根本对这些事情从不考虑。
现在的人们普遍在纪念着黄继光、刘胡兰、马特洛索夫、丹孃……甚至有许多学校的班次就以他们的名字命名；有的人的名字就叫做丹孃。那个本名卓娅的丹孃为纪念前一代一个革命志士索罗马哈·丹孃而取名丹孃，她光荣牺牲之后又有许多“丹孃”出现，从这事情上，使我们深深体味到不朽的意义。
一个人死后，他生前所有过的崇高的思想和纯洁的感情将重现在千万人心中，他的恩泽荫庇着千万代的人，人们知道他的名字、传记也好，不知道也好，但一想到这类先人的时候，心头就充满感念的情绪，这才是人类真正的不朽。
我们崇敬历史上一切有名字没名字的不朽者，他们的坟墓筑在人类心中，他们的音容笑貌越来越体现在更多的人身上，因而他们是真正的不朽者。
195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