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辑《单读》重启世界文学之旅，继澳大利亚、英国、法国之后，来到文学传统丰厚且依然富有文学活力的爱尔兰，在旅行限制还未完全解除前，先用文学进入爱尔兰这片充满苦难但人们以无与伦比的方式向外敞开自己的土地。本辑邀请曾旅居爱尔兰、现居英国的作家颜歌和群岛图书出版人彭伦客座主编，译介在本地文学读者里受到推崇但在中文世界介绍得还很少的、独具一格的十二位当代爱尔兰小说家及其作品：
凯茜·斯威尼、露西·考德威尔、温迪·厄斯金、妮科尔·弗拉特里、约恩·麦克纳米、科林·巴雷特、莉萨·麦金纳尼、凯文·巴里、路易斯·肯尼迪、丹妮尔·麦克劳克林、简·卡森和梅拉图·乌切·奥科里。
他们的写作关注大时代阴影下漂泊着的个体命运，以文学的眼光进入历史，将“北爱尔兰问题”、移民议题和晚期资本主义图景化为故事背景，刻画底层劳动人民、每个小人物在历史洪流中经历的伤痛，对尊严和救赎的渴望；与此同时，他们也在描绘当代人心灵困境上入木三分，那种在空虚的人生中无从找到自己存在意义的颓丧，那种想要与人相拥却发现人与人之间无法跨越的隔阂的无奈，我们都是命运相似之人，正在寻找一艘救生艇。

故事里的世界/颜歌
三个爱情故事/凯茜·斯威尼
所有人都刻薄又邪恶/露西·考德威尔
格洛丽亚和马克斯/温迪·厄斯金
欢迎光临/妮科尔·弗拉特里
寂静的纬度/游莉
马/约恩·麦克纳米
拉思克里丹枪击案/科林·巴雷特
埋了我父亲你会死吗？/莉萨·麦金纳尼
基拉里峡湾/凯文·巴里
游岩/倪芙瑞莲
剪影/路易斯·肯尼迪
部分获救者名单/丹妮尔·麦克劳克林
搅动池水/简·卡森
小旅馆的这日子/梅拉图·乌切·奥科里

诺里奇的冰激凌
我没去过爱尔兰。不过
信息时代允许我用其他方式
去接近它。
打开手机相册，按拍摄
地点来检索，将地图拖到欧
洲，找英国东部，在离海岸
线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叫诺
里奇(Norwich)的城市。系
统显示我在这里拍过179张
照片。也是在这里，我第一
次结识了来自爱尔兰的作家
。
简·卡森(Jan Carson)，
后来《单读》发表过她的小
说，光看外表是那种毫不在
意他人眼光的人，喜欢用各
式彩色的东西装扮自己。但
一跟她说话，就会立即接收
到她的善意和关心，像魔法
一样，免除初次见面所必需
的社交流程和时间。那时她
正在写那种很短的小说，她
称之为“明信片故事”，也在
BBC录广播节目，给大家讲
故事听。那些故事里总有奇
异的想象，主角们好像都和
她一样拥有魔法，可以做常
人做不到的事，而且总是老
人、小孩、村民这些平时不
惹人注意的人物，秘密地掌
握这样的才能。
在诺里奇的时候，我们
一同参加了许多讲座和朗读
。那是一座非常文学的城市
，规模很小，气质清淡，古
堡、市政厅、餐厅甚至停车
场，无一例外都愿意为文学
活动敞开大门。不过多数谈
话内容都已在记忆中散失，
我只记得土耳其女作家艾丽
芙·沙法克(Elif Shafak)一身
华服，姗姗来迟，是做专门
演讲的嘉宾，她的讲话引得
俄罗斯和立陶宛的两位代表
针锋相对，非常有政治性。
其余时间我就在城里闲逛，
没有目的也不需要有目的，
照例看看剧场、书店、跳蚤
市场这些地方，结果很多店
家歇业，好像不打着文学的
旗号就哪里也看不成。
又是手机里的一张照片
提醒我，一家书店在显眼的
楼梯口挂着作家石黑一雄的
条幅，因为他是我读过且能
认出的知名作家，便拍了下
来。旁边印着他的小说《别
让我走》里的句子，当时并
不觉得有太深的意味，今天
读来却正好落在我文章的逻
辑里，可以作为完美的引文
。他说，“记忆，即便是最
宝贵的那些记忆，也会以惊
人的速度渐渐消失。但我不
会任由它去。对于我最珍视
的记忆，我从来不会看着它
们消逝”。我一查，就在那
一年的三个多月之后，他就
得到了诺贝尔文学奖，变得
更加有名。
更多的时候我拿记忆束
手无策，不知道哪些部分会
保存下来。比如，我对简·
卡森最深的印象是有一次活
动的间歇，她呼啦啦带着一
大帮作家出门，我以为有什
么精彩节目便跟了上去，一
直走到靠近市中心的商业街
，发现他们在一个冰激凌摊
位前渐次停下，慢慢安静下
来，认真思考自己要选哪一
种口味。即便我完全不爱好
甜食，在那种情形之下，也
被一种十分自然的压力所鼓
动，觉得必须来一支。这一
幕实在很难忘记，但我也不
知道记住它又意味着什么。
爱尔兰文学因此流经了
我的经历，并且有了一个甜
蜜的开始，尽管它非常曲折
地发生在一个位于英格兰的
故事里。双倍奶油，新鲜牛
奶，本地农场种植的水果，
小份2．2欧——手机继续为
我补充细节。
在诺里奇发给我的宣传
手册里，还有一张熟面孔，
来自中国的文学编辑彭伦，
那张照片里他正在教堂里张
望，显得比后来年轻许多。
而几年后，中国作家颜歌索
性搬到这座城市，真正成为
此地文学生活中的一部分。
五年之后，邀请他们两位来
主编《单读》这本“爱尔兰
文学特辑”再合适不过。我
愿意相信这是简·卡森笔下
的那类故事，在稀松平常的
日子里，神秘力量早已埋下
伏笔。
此刻我们好像更得习惯
这种时空之中的“呼叫转移”
，用回忆来代替旅行，用静
默来治愈心死，在历史的暗
部独自用力。而甜蜜的滋味
，不过是最后残存的一点温
柔之声，是末日预言里的一
支冰激凌。
在《别让我走》的阅读
笔记里，我又发现另外一条
隐藏线索，或许也是警世预
言——“我们好像就这么彼
此依偎着，因为这是我们唯
一不被卷入黑夜的办法。”
故事总是卷土重来，时间一
再倒回过去，逆流中的救生
艇到底在哪里呢？此时阅读
网站也不忘提醒，我读到这
本小说的时间，竟然还要再
往前数个五年。
撰文：吴琦
2022年10月22日

如果你喜欢乔伊斯、王尔德、叶芝、贝克特，请不要错过爱尔兰文学特辑。特邀作家颜歌、出版人彭伦客座主编，集结周嘉宁、亚可、何雨珈等译者，走进爱尔兰文学新“黄金时代”。
打破对爱尔兰传统小说的刻板印象，引你走进爱尔兰文学新的“黄金时代”。

蛛网
我在酒吧和一个女人一起喝金酒，她用碘代替唇膏涂红嘴唇。说话时她双乳间的皮肤像纸一样折叠和展开。除了她告诉我的故事，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女人十四岁时爱上她父亲店里的一位店员，但不被允许与他结婚，因为他很穷。于是她嫁给了一个比她年长三十岁的男人，那个男人性格沉闷，没有人怀疑她仍然爱着那位店员。女人与老男人在一起并非不幸福。夜晚她坐在他腿上织披肩，而他假装没有涌起性欲。他们有一个孩子，老男人很感恩。
多年以后店员回到镇上，寄了便条给女人。他们在旅馆见面。女人脱下衣服，意识到她老了那么多，而房间那么冷。他们做爱，之后女人回到家里，把脚放在老男人的大腿间取暖。
我也有一个爱情主题的故事。那天晚上我也许在酒吧里和红唇女人讲了我的故事，但我想应该没有，她在我身边坐下时我已经醉了。我在这方面不同寻常。喝酒让我沉默寡言。反倒是清醒的时候我得小心。
我的故事与我已故的妻子有关，故事发生在炽热的夏天，野草肆意生长，树木在无尽的梦中渗出汁液。黑暗的巷子里，蜘蛛织出坚硬的蛛网。天气太潮湿，我刮去体毛，脱下全部衣物，刹那间宇宙像是贴在冰箱上的磁铁。但一切都不持久。夜晚之后是白昼：夜晚，然后白昼，夜晚，然后白昼。我十九岁，已婚，爱得发狂。
我们的厨房里结了一张蛛网。起初织轴聚集在木头裂开的孔洞里，但很快粗粗的丝线沿着干燥的砖块向四周辐射。到了仲夏，我得灵活地绕过它去煮咖啡。蛛网显示出巨大的变化，但我不知道是什么。
后来我妻子被困在蛛网里。我说过，我们爱得发狂，我渴望看到她的方方面面：冷静的一面，小猫的一面，被绝境逼疯的一面。于是我把她留在蛛网里。唯一的问题是她的嘴；嘴动个不停。词语在厨房里撞来撞去，像刀子戳盘子。第二天我受不了了，在她嘴上贴了灭蝇纸。灭蝇纸的两面都是黏的，她嘴上很快就盖满了葡萄干似的僵硬的小苍蝇。
夜晚我走在街上思考把妻子困在蛛网里的意义。这个念头在构思时那么明亮热烈，却渐渐趋于灰暗，而那些夜里河流的静谧抚慰着我。微弱的光线下，只有驳船扰动着宁静，黑暗的河流与黑暗的陆地不可分割，夜晚像玻璃一样寂静。
我的妻子越来越疯狂，到了第五天，我解开她，喂她喝鸡汤。她很快恢复了体力，对我的爱变得更为炽热，给予我期望为之付出代价的快乐，也给予我痛苦，她养成了狠狠打我嘴的习惯。有一次，我的牙齿边缘磕破了她的嘴唇，她亲吻了我们之间温暖酸涩的血。在我们剩下的时间里，也有过其他很多次幽会，但没有哪次像蛛网那么成功。
我心爱的妻子几年后去世了。她被一辆电车撞倒，距离我遇见红唇女人的酒吧不远。我在深深的绝望中试图鼓励蜘蛛在我们的厨房里再织一张网，让我能重温旧梦，但是蜘蛛吃了我漏在外面的糖，毫不优雅地死了。
乌龟短论
世上有各种不同的乌龟，但我脑海中的那只是木箱大小，和小驯鹿一般重。它有温柔的黑眼睛和坚硬的外壳。当你抚摸龟壳甚至轻轻拍打时，或许没有意识到，但龟壳有神经末梢，对触碰很敏感。龟壳的某种特性让你忍不住想要触碰，即便摸起来干涩粗糙。可能是因为乌龟无法快速移动，尽管它们据说很擅长赢得比赛。也可能我们就是喜欢触碰古老的东西，像是古树或者废墟的石头。再或者是因为乌龟能保持长时间静止不动，而静止不动的东西给予我们一种永恒感。
即使天气炎热，乌龟也不能脱壳而出。它的一生都被困在壳里，对于乌龟来说，这可能超过一百年：它能做的只是把头从外壳的洞里钻出来，用裹着土灰色皮革似的脚爬行。要是你见到一只没壳的乌龟，那你就是在做梦或者嗑了药。我见过一次。它的皮肤像鸡一样，能看到它身体的每根骨头和每个关节。它让我想起我年轻时认识的一个男孩。我记得他赤裸地站在河边，他的身后，蓝蓝的天空中飘浮着巨大的云。
和人不同，乌龟不会游泳。它们只是在水里长时间屏住呼吸。另外，当它们冬眠时，会完全停止呼吸。而另一方面，人又可以很像乌龟。几年前，我遇见年轻时认识的那个男孩，我们去旅馆做爱。他不再瘦骨嶙峋。他的身体周围已经分泌出一个坚硬的外壳，由脊椎、胸腔和骨盆融合在一起组成——就好像他的器官，特别是他的心脏，无法忍受人类的触碰。这个外壳对触碰不敏感。我既和男人做爱也和女人做爱，我发现随着人们年龄增长，身体被紧紧的外壳包裹是很常见的。 P3－6